方樱海的倾诉欲这会儿复苏了。她坐回椅子上,边大口吃着饭,边鼓着腮帮子回忆起手术的来龙去脉。
最后,陈星灿问,“你现在比刚才心情好多了吗?”
“嗯。我觉得好像可以不用那么担心了。但我还是想找办法给妈妈转院。”她说。
方樱海和陈星灿一起回了一趟姐姐家,想跟父亲和姐姐再商量一下转院的事情。不过,看来是不用商量了刚进门就听见方念秋在阳台打电话,字字句句都关乎母亲的病情。
她拉着陈星灿静悄悄在沙发坐下,想等姐姐先打完电话。
这一通电话打了好久,两人等得眼睛直发愣呢,方念秋进来看见他们,忽然一声大喝。
“你们两个!怎么就坐沙发上了?!”
两人先是像坐在了弹簧上一样瞬间弹起,接着又像考砸而面对着班主任的小学生一样,两手交握,茫然看着方念秋。
只见方念秋快步从柜子拿下一瓶酒精喷雾,对着两人一阵狂喷,“消毒了吗?!就坐沙发!”
方樱海弱弱回道:“在玄关消毒了的。”
“那也不够!”方念秋又抽出一张酒精棉片,对着沙发一阵猛擦。
随后,她将两人塞进此时仅剩的一间空的客房,又从衣柜随手拿了两套衣服来,勒令他们把身上那套在医院泡了一天的脏衣服换了。
两人挤在狭窄昏暗的小房间里,面面相觑。
陈星灿上前仔细拉上窗帘,打算退出房外让方樱海先换。他就要去拧动把手时,身后的人忽然急促而小声地唤了一句:“陈星灿!”
他疑惑回头,方樱海朝他眨了眨眼,歪头问他:“你都不打算给我一个抱抱吗?”
他愣了愣,笑意随即弥漫上眼梢。继而快步走向她,急切却又令动作更轻地将她拥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我还以为你不需要呢。”
“怎么会不需要呢?我现在就想抱抱你。”
“那除了抱抱,你可以还让我跟你同甘共苦吗?”
“只和我共甜不行吗?”
“共甜谁都会,但共苦我真的也会。”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好啊,我会很高兴的。”
方樱海将头埋在陈星灿胸前,环在腰间的手臂收了又收,毛茸茸的脑袋蹭了又蹭。她忽然间有些不明白,明明拥抱的感觉这么好,她却不早点使用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提醒道:“快换衣服吧,别让姐姐等太久。”
“好的,陈老师。”
方樱海换上姐姐的家居服,熟练地在裤头上卷了几卷,趿上拖鞋走出房门。
其实,方樱海的身高也还算不错,一米六六的个子,她已经算得上满足要是不和姐姐比的话。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两姐妹,姐姐身高竟比她高出六七公分,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姐姐仍在阳台打电话,估计还是因为转院的事情。方樱海也在沙发上坐下,埋头翻起通讯录来。
她想起了苏相宜,或者说,她没有一刻不在惦记着这个有着医生资源的好姐妹。但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可思虑再三,她觉得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面子呢?她还是问了一句,“相宜,我想问一下,你知道怎么找转院的途径比较好吗?”
隔了好一会儿,就在方樱海都有些后悔发出这条消息时,苏相宜才回复。
“啊呀,其实我之前我有问过我阿姨的,她说这个情况转院前景不太乐观的呀,首先转运路上的风险就是个定时炸弹。”“所以我都没敢跟你提。”
方樱海抿起唇来,两眼直直看着对话框发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坏了的气球,哪怕不停地给自己打气,也赶不上漏气的速度。
手机里,苏相宜的消息还没断。
“对不起呀……结果都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哎呀,你不是也一直在帮我分析检验报告嘛,这怎么不算帮忙呢?”她回。
老实说,她并没有对此抱有太大希望,只是想着,如果有万一呢?况且朋友又有什么错呢!她不打算继续“为难”朋友们,决定换一条路,上网搜起相关信息来。
她列出所在这家医院的所有关联单位,变着法子换关键词检索,希望能搜出些有用的信息。
冬天的白天特别短,还没什么进展,外边天就已经全黑了。她揉了揉酸胀的眉间,抬起眼来。父亲带着花生和糯米到小区足球场踢球去了,屋子里此刻安静得让人有些寂寞。
偏头看向厨房,里面是陈星灿和方念秋忙碌着做饭的身影,而厨房的玻璃门上,则映射出满脸愁容的她自己。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随手接起。小姨黎清的大嗓门穿透听筒。
“樱海啊,我们已经到了,到了你爸爸给我们订的酒店了。你们不用出来接我们了,好好休息,明天医院见,一起去看你妈妈。”
挂断小姨的电话后,方樱海忽然觉得母亲的病情更有了实感。
那是切切实实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是他们一家人共同面对的大事。甚至外婆家的亲人也已经放下家中一切忙碌,急着赶来,在情况更危急之前见上一面。
她深深叹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屏幕。
忽然间,一条标题闯入她的视线。
第13章 13、什么狗屁风俗
「这边出血那边心梗!命悬一线时,“生命道工队”巧接生命桥梁!」
方樱海草草浏览了网页内容,发觉其中的病例果然和母亲目前的情况大体上相似。
她兴奋得一跃而起,奔到厨房里,要宣布这个惊天大发现。
方念秋正掌勺炒着藕尖炒牛肉,酸辣气息中混了丝丝香茅的清香,更让方樱海的心情旋转上升,整个人亢奋而激动。
听闻有了新进展,方念秋也又惊又喜,扔下锅铲接过手机。一旁的陈星灿立马接手,顺着方念秋原本的动作,熟练颠起锅来。
方念秋看得比方樱海仔细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着,方樱海几乎要失去耐心。
忽然,方念秋念出了一个医院名:“花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嗯?”
这不是方屿的那家医院吗?方樱海有些疑惑,伸长脖子过去一起看。她刚刚太激动,一目十行地看,没有印象哪儿出现了这个医院名。
陈星灿闻言也收了火,凑了颗脑袋过来,伸长了脖子寻着那几个字眼。
“喏,这里。”方念秋指了指文章末尾出,确确实实写了医院名。她将手机塞回给方樱海,随手擦掉手心的水珠,而后边解围裙边往外走。
“去哪?”方樱海问。
“去医院啊,要求他们帮我们转到这家医院去。”
方樱海回过神来,连忙跟了出去。
陈星灿忙冲出厨房喊住她们,让方念秋安心在家等花生和糯米回来吃饭,他陪樱海去就好。
方念秋沉吟片刻,踢掉了刚换上的鞋子,叮嘱方樱海千万要强势一点,务必要争取转院。随后,她拍了拍陈星灿的肩膀,重新回到厨房去了。
这晚的ICU又换了一位值班医生。他出来时,距离按铃时间才过去十五分钟。
方樱海还在想呢,这医生效率真高,想必也是非常地负责任,转院或许有希望。
可当医生出来时,她满怀的期待瞬间消失了一半。
只见那医生的白大褂随意披在外头,皱皱巴巴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洞洞鞋,上面还别了两颗卡通猪头挂件。
方樱海心头一沉,本来燃起的期待被这股吊儿郎当的气息压了下去。
他再一开口,方樱海仅剩的一点希望也荡然无存。
“你们是16床的家属吧?”医生推了推眼镜,满脸的深切共情,语气惋惜道:“我刚看了病人情况,不容乐观。想问一下你们家里是否有什么风俗?比如是不是要提前将病人转运回家乡……”
这医生没有把话说完,他的意思方樱海却再明白不过。她甚至都没提出转院的需求,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征询杀了个措手不及。她愣在当场,张了张嘴,不知应当如何回应。
“医生,我们想要求转院。”陈星灿的语气不卑不亢,却非常坚定。
那医生表情一收,忽而严肃道:“转院?”
他原本沉浸在感伤的氛围中,这正常不过的转院要求倒好像让他始料未及,他有些错愕,但立刻又寻回理智。
“哦……你们要转院啊?也可以啊,你们想转去哪里,我向上级申请一下。”
陈星灿当即回答,语气笃定:“第一人民医院。”
方樱海一怔,这和刚才说好的分明不一样!
她急忙推了推陈星灿的手,低声要纠正,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神色分明是故意的。
于是屏住呼吸,没再出声。
“你们想去第一人民医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