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趴上桌面,脸颊侧着靠上胳膊。鼻尖吸入凉凉的空气,偶尔碰到手臂时暖呼呼的,昏昏欲睡。
就这么思考着,睡着了。
*
奇怪的是,王董那素来表现得强势而焦虑的母亲知道此事后,反应却没有大家想象中的激烈。
当时,她风风火火杀到公司来,一副打算兴师问罪的样子。被Kenny安抚到办公室,请她在皮面细腻的会客沙发里坐下后,埋怨一句接着一句,称自从来机构沟通过留学事项后,接近两周都未能与儿子正常沟通,直呼是机构服务不好,影响了母子关系。
就这样,正在各平台上物色护工机构的方樱海忽然被叫到了老板办公室。她有些意外,却一点不慌,毕竟昨晚知晓故事背景,今天一早就已经在上班途中拟好了解释的措辞。
方樱海在门边轻轻叩门,在那位母亲抬起防备而凌厉的眼时,朝她笑着点头,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而后,将学生的烦恼以及决定不留学的来龙去脉按条理简述一遍。
随着方樱海的介绍,王董母亲脸上的焦躁和不满逐级褪去,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感逐级取而代之。
方樱海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张了张嘴:“就这样?”
方樱海嘴边带笑又一次郑重点头,当作一个结束节点,然后礼貌得体微笑着看着她,等待她的后续反应。
没想到,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讨价还价。王董母亲只是眼睛一转,拎起精致的小提包就起身来,不失礼貌和体面地同方樱海道谢,称回家再好好劝劝儿子。
方樱海有些意外,仔细辨别了一番她的表情,发觉那精致妆容遮不住眼角皱纹的眼里,似乎还闪过一丝欣喜。
这下轮到方樱海摸不着头脑了。她忍住满脑子叫嚣着的好奇和不解,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进电梯里,便立刻掏出手机来,习惯性地想和苏相宜分享这近日“轶事”。却发现,不久前苏相宜刚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啊!好烦!今晚出来‘蒲’!如何!”
“这么突然?又和主任吵架了?”
“主任”是苏相宜的母亲。
她的母亲并不是什么主任,但在朋友圈子里以“强势”闻名小到女儿的头发丝,大到交往对象,通通需要经过她的逐一过目和认可。久而久之,苏相宜的朋友们便称呼她为“主任”。
“我跟你说!”
对面看来是手机根本就没离开过眼睛,当即秒回。
“我后天生日,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妈说要给我买礼物我才想起来。结果我爸直接说我是‘没脑子的人’!我一下子忍不住,越想越委屈,昨天大半夜的给他们发了一封小作文。”
“然后呢?”
“然后我妈今天早上看到,也回了我一个屏幕都装不下的小作文。全都是避重就轻,只说她在意的,我在意的是一点不提啊!”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他们从小到大就只会数落我、否定我。以后我绝对会吸取教训,有孩子之后坚决不重蹈覆辙,不会以他们的方式教育我的孩子。”
“嗯嗯,那主任说了什么?”
“唉!”对话框顶部的输入状态一会儿挂起,一会儿消失。方樱海也不催,静静盯着屏幕等回复。好一会儿,屏幕里才出现一段长回复。
“千言万语浓缩成一段:‘是呀,我对你不好!你在这个家里头近三十年来苦头吃得老足,老早受苦受尽委屈了!我此地跟你赔个不是,真是个实在对勿住!你若是如此苦不堪言,过年过节嘛,也勿要为难转来桑城一趟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嘛,空巢老人做做算数!就当没养过你个女儿!’”
方樱海看着这段话,下意识啃起腮帮子里的软肉来。遥看一眼公司那边紧闭的自动门,抬腕看了下表,干脆一把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第47章 47、又遇前任
还未到下班时间,因此电梯来得飞快。方樱海抬腿走进电梯,手里马不停蹄敲着键盘:“出来吗?中午去做个指甲。”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问:“还没下班,姐。”
电梯“叮”地一声,门开了。方樱海抬眼瞟了下,抬腿迈出去,继续盯着手机打字:“不差这十几二十分钟,你们不也经常十一点半就跑去饭堂吃饭嘛。”
她盯着屏幕这句话,嘴角勾起笑意,胸有成竹的。果然,才刚走出楼下大堂门口,立即就有人瞬间上来挽住了她的手臂,看来是在这潜伏已久。
“哼哼,不是说没下班?”方樱海一脸坏笑。
苏相宜拖长了语调哼哼唧唧:“晓得啦,你懂我!”
方樱海确实是很懂。每一次和主任吵架,苏相宜都势必要鸽掉工作上街晃悠,哪怕只有一小时也好。而在那之后,又总要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变本加厉地加班,以恶补工作进度。
这是自从苏相宜放弃回桑城发展、决定留在花城之后,几乎每隔一个月都会发生的事情。
她们常去的那家美甲店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商圈里。一路上,苏相宜絮絮叨叨,从小时候被主任勒令将头发梳成看着脑门都疼的高马尾,再到挑三拣四斤斤计较导致恋情告吹……每一桩每一件,方樱海都已听上了不下十遍。
苏相宜的上一段恋情告吹,原因嘛,说出来简直能登上糗事大百科就因为双方家长会面的第一顿饭。
按照男方说的,他们是煞费苦心找了一家正宗得不能够再正宗的本地特色店,从选材到烹饪,每个环节都凝练了大自然的绝对精粹。而女方家长却偏认为,这偏僻简陋的饭店是男方给他们的一个下马威。
总之,经过几轮世界大战,苏相宜累了也乏了,与男友不欢而散。也就此决定远离桑城,坚决要过上能过自我掌控的生活。
可风筝飞得再远,也有一根线牵着呢。父母至亲,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方樱海劝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主任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因为她爱你,所以才会对你的小作文反应那么大,因为确实让她伤心啊。”
“那我呢!我不就是想要听听好话嘛?一句也没听过,从来没有!考试考99分,永远都问我‘那1分扣在哪里’,美其名曰是要我戒骄戒躁,这就是妥妥的PUA好伐!”
“他们这样过了一辈子,很难改的了,只有你这边调整心态才行啊,记着他们是爱之深责之切嘛,关心则乱。”
“哼哼。”苏相宜明显不满,“你劝我就头头是道,你自己呢,还不是每一次都被你姐姐一点即炸!”
方樱海噎住了,隔了一会,幽幽说了句“好吧”,悻悻结束了这对话。
抬眼一看,之前一直封闭着建设的一家酒店开了业。视线正好遇上停车场门口站着的门卫。对方一捕捉到她的视线,立刻热情笑着招手,她礼貌地也笑着回了招呼。
正想移开视线时,对方热情问:“午休去吃饭吗?”
她保持着笑容点头:“对,去吃饭逛逛。”说完又笑了笑,赶紧移开视线,挽着苏相宜加快脚步走了。
应付这样自来熟的招呼,确实还是需要费些心力的。但走远了之后,回想起刚刚那位皮肤稍黑,看着干瘦得像连环画里阿凡提模样的阿伯,又觉得,或许别人只是站得太闷想同人交流解闷罢了。因此不由得因为自己的冷漠而感到一丝愧疚。
在美甲工作室坐下选择款式时,方樱海看了看苏相宜选的黑色猫眼爆闪,纠结了会儿,想想不久后还得到姐姐家里去一同照顾母亲,又再想想姐姐那剪得光秃秃的指甲,还是选了最素最低调的裸色。
看着美甲小姐姐一步步将自己的手指修剪打磨得整齐而精致,心里却一阵阵地因落差而带来的愧疚分秒递增。她忍不住给姐姐发去了一条消息。
“对了,我之前在一家美甲店充了钱,连锁的,你那边也有。我怕跑路,你有空也赶紧去用吧,报我电话号码就行。”
发完,忐忑地等着回复。正值中午,外甥们还在学校,医院也不需要留人,方念秋应该是有空的,此时情绪也应该是比较舒缓而稳定的。
果然,没多久收到了回复。
“好啊,好久没做了。”
方樱海看着这句回复,会心笑了。总算赶在了上色胶前的最后一步,将色号换成了原本更为心宜又更显眼的乳白偏光色。
做完美甲,苏相宜留在了商场里瞎逛,方樱海则只身一人返回公司。
再经过那家酒店,这一次,她没有躲避视线,远远笑着看那位门卫,同他打招呼。
那阿伯起初有些没反应过来,但马上恢复方才她见过的那副热情模样。两人颇为真诚地相互寒暄了几句,方樱海终于心无负担地回了公司。
一解锁电脑,方才正在浏览的护工机构检索页面忽现。她从中挑了距离近、接受晚间上门的几家,一一发到与自己的微信对话框中,当作记录。
办公室里,键盘声、低语声构成一片熟悉的白噪音。她没有立刻投入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不时摊开手来,在倾斜的阳光下一遍遍欣赏指甲上折射出的彩虹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