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烛婴以为神女是讨厌他的,所以总是对他冷冰冰。
可他没想到,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神女竟然替他挡剑,舍命救他。
所以她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他,对吗?
可是她死了。
死在他面前。
因他而死。
为他去死。
死在他最想让她活的时候。
七天之后,烛婴埋葬神女的遗骸,持剑下山。
血洗方圆八百里。
第60章 她没有自我。
谢清尘陷入深深的惶恐。
他看到刺穿雪山神女心口那把剑, 剑锷上有一道雷云纹标记。
和谢家的家徽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他还在围攻神女的人群中,看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有的是他小时候生活的那个柳溪村里的老人, 有的是幽兰古城里面的老店主, 还有一位,与霍家主霍央长相极为相似,大约是他的父辈。
他们都是上古四大家族的人。
谢清尘年幼的时候,曾经听自己的父母说过,他们这个村子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迁徙过去的。
那时的他随意听着,并未在意, 如今却怎么都没想到,他们谢氏一族, 竟是起源于云麓雪山脚下。不止是谢氏, 巫家、霍家、公孙氏,都是雪山神女手把手扶持起来的家族。
她毫无保留地教授他们生存的本领,带他们修行入道,走上仙途。
可他的祖辈竟反过来, 杀了她。
谢清尘眼睁睁看着碧瞳赤红、几近入魔的烛婴提剑下山, 用那把刺穿雪山神女心脏的剑, 屠杀山下的村民。
原本安宁平静的村庄变成一片尸山血海, 修罗地狱, 无数人惨死剑下, 几千上万人的大家族,最终只有几十个人侥幸逃出生天。
他们一直逃出云麓山,凄凄惶惶地躲在一处山洞里,生怕那可怕的杀神会找上门。
巫家的家主建议各个家族分头逃跑,省得被一窝端。
有人赞同, 但也有人反对,人多还能拼一拼,人少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那雪山神女是家生神,本就因为黎民百姓的信仰而存在,她不会违抗我们,更不会向我们动手。”巫家主面色沉重道,“但是那条蛟就不一样了,他是天生的恶神,很可能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另一个霍家人叹息道:“也不知道神女究竟把龙角藏到哪里去了?她真是东海那个海神?”
巫家主手中握着龟甲,斩钉截铁道:“我算过无数卦,海神绝对是她,不可能有错。”
“可是她都死了,依旧不见龙角现世,我们这几百年藏拙,岂不是白忙活?”公孙家的很不满,“她会不会已经把龙角还给那条恶龙?”
“不可能。”另一人断然道,“龙角若是在恶龙手中,他不可能还是一条蛟,早就化龙了!”
巫家主倒是不着急:“龙角蕴含通天彻地的神通,想打它主意的人,恐怕不止有我们。新近崛起那些仙门,少不得也有此意。只是他们即便能拿到龙角,不知道如何使用,少不得还要来求我们。早晚都是我们的东西,耐心等候便是。”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显然都有各自的想法和打算。
因为担心恶龙追杀,他们不敢在山洞里久留,一番商议过后,各个家族四散奔逃,各谋前程。
谢氏一族只剩七八个人,一路逃向东南,最终在一处渺无人烟的偏远世外停留下来,扎根居住。
他们不知何时偷偷藏下一支雪山神女原身的柳枝,种在村口的小河边,日日奉香祈祷,期盼有一天,神女还能降临人间,继续保佑他们。
然而几百年过去,他们没有等到神女,反而等来夤蛇。
当初那一场血洗屠杀,云麓仙山被浓重又凶恶的血气笼罩,惊动了在附近修行的得道大能淮生子。
他发现几近魔化的烛婴,疯狂屠杀上万人,整个云麓一带尸横遍野、血染大地。他与烛婴大战了十年,终于打败妖蛟,将其封印在九曲十八弯的山岭地下。
只是烛婴的身体被封印,他的魂魄却拼死逃出生天,附到一条夤蛇身上,再没人知道他就是东海那条龙。
烛婴走遍九州上下,大江南北,一边继续剿杀那些从云麓山下逃走的活口,一边四处寻找雪山神女的转世。
他能找到她第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哪怕再过一千年,他也绝不会放弃。
好在这一次,他很幸运,不过几百年便找到她的下落。
她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小村子,立在村口的河边上。
只是这一次,他来的太早,她还没有开出灵智,只是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柳树。
为了让她快些开智化形,烛婴划破夤蛇的身体,用灵力充沛的蛇血为她浇灌。
不过那个村子里的人,倒是熟悉。
他们都是从那个雪山下的村子里逃出来的谢氏一族的后人。
他们不仅出逃,还偷偷折走雪山神女的柳枝,堂而皇之种在村口。
他们每一个人手中,都沾满雪山神女的血。
烛婴以牙还牙,放火烧了他们整个村子,吸干每一个人的精血,替她报仇雪恨。
看着那一场大火熊熊燃烧,看着他的父母和族人在烈火中痛苦挣扎,谢清尘从灵魂深处浮起一股恶寒。
难怪当初夤蛇会袭击他,来势汹汹要杀了他,若不是他的师父舍命相救,重伤了夤蛇,只怕这些年来,他早已经死了。
那从小到大支撑他去向夤蛇复仇的信念崩塌了。他是谢氏一族的后人,身上背负着祖辈欠下的债,他一时竟说不清,究竟是他有理,还是夤蛇有理。
但唯一肯定的是,他们谢氏一族,辜负背叛雪山神女,实在亏欠她良多。
而他是非不分,不辨黑白,枉顾她的真心和情谊,又一剑穿心杀了她,想到往日所为,想到自己对她做的那些事,几乎无地自容。
满腔酸涩苦不堪言,谢清尘在朦胧中听到三声轰然巨响,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幻境已退,眼前是一片波澜起伏的大海,他躺在红珊岛上,旁边是昏迷不醒的柳音。
他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触碰她的脉搏,这时候,她醒了。
“柳音……”谢清尘仿佛有满腹话语要对她说,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一时却又不知该从哪句说起。
柳音微微蹙眉,脑海里记忆翻腾,仿佛有数不尽的时光在她的记忆里喧嚣沉浮。
她想起在东海里太刀鱼变成的美少年,想起在雪山上跪在她门前的徒弟,想起在蓬莱和她作伴的殷无归……无数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连他的名字都清晰起来,他叫烛婴。
是天生的恶神。
她因他而生,也因他而死,她是缠在他身上的枷锁,使命是杀了他。
她命中注定,要与他爱恨交织、恩怨纠缠,直到与他一同消亡于世间。
她没有自我。
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难怪她在阴曹地府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累,一动都不想动。
如今想来,她在阴间那三年,做自由自在的咸鱼懒鬼,竟是她唯一轻松自由的时光。
柳音扫了谢清尘一眼,推开他的手,目光淡得仿佛他不过是她长久生命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值得丝毫注目和停留。
谢清尘手中一空,连心上也空了似的,他脸色苍白,周身颤栗,明明她近在咫尺,可他却觉得遥不可及,仿佛再也不能触碰到她。
柳音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海天交接的一线,语气平淡道:“他要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远处墨色深浓的大海中,缓缓凸起一道巨大的海浪。
那海浪越拱越高,雪白的浪花间冲出一个庞大的龙头,银白的龙躯修长而遒劲,腾空飞上云霄,在阳光下灼亮耀眼,然后又缓缓降落到红珊岛上,变成一袭白袍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是烛婴。
眼看他就要向柳音走去,谢清尘连忙冲上去阻拦,持剑横在他身前,不许他靠近柳音一步。
“就凭你,也想拦我?”烛婴笑意不减,下巴轻轻一抬,谢清尘便被一股强大的威力撞飞出去,连雷刹剑都脱手而出,掉落到潮水扑涌的礁石上。
那样大的冲击力,震得谢清尘五脏六腑都快碎了一样,不知那妖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神力?他不是受四方阵压制?怎么会突然来此?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烛婴扬起眉梢:“那三声巨响,听到了?你们仙门千方百计筑起的四方阵,其他三极已经被毁,剩下一个东极……”
他抬起左手,凌空一握,远处建有东极阵眼的小岛上又爆发出一阵轰然巨响,漫天尘沙纷扬,遮天蔽日,连大地都随之撼动。
“幽兰古城公孙氏,誓死报效尊上!”
“桃源道霍氏,誓死报效尊上!”
“秣陵郡巫氏,誓死报效尊上!”
三支飘扬着不同家徽的旗帜高高挂上望海崖,烛婴垂眸俯瞰着满脸震惊的谢清尘,笑容温煦:“从今天起,我便是这世间的王,蓬莱便是本王的神都。本王给所有仙门七天时间,前来归顺,既往不咎。七天之后,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