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后来又被派到清辉殿伺候静和公主,虽都是伺候人的命,可到底主子都算好性儿,没受过责打委屈。
后来,在徽猷殿待了数月,不但连陛下的身都近不得,只能像个普通宫女一般,做些洒扫的杂活,如今还要派来含章殿,伺候这位喜怒不定的新皇后。
她一时觉得委屈,一时又觉得安慰,原来天子的无情与冷漠,不但是对她们这样的下人,就连皇后,新婚的皇后,也不得不独守空房。
陛下私底下的温情,似乎都给了公主一人。
一种难言的复杂滋味涌至鼻尖,化作酸意,直将眼泪都激了出来。
她忍不住地哭,又不敢在新皇后的面前哭出声来,只得拼命压抑着,肩膀颤动。
萧令仪最不耐见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当即烦躁地挥手说了声“滚出去”,随即起身,将另一支红烛也灭了。
这时候,李璟从她跟前离开,还能去哪,还会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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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伏在榻上,双腿支起,胳膊朝前伸开,将脑袋也埋在其中。
额角有一滴细小的汗珠无声地沿着眼睑下方滚落下来,如同泪珠一般,没入发丝之间。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那种报复的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其中还掺杂了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苦涩,结束之后,更是生出无法忽视的空虚与恐惧。
也许是她见过太多曾经春风得意的人,一朝跌落的下场,她忍不住害怕自己也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抢男人算什么?像母亲那样,抢了先帝的那一点点“感情”,最后得到的,除了萧丽贞一辈子的忌恨,还有什么?
伽罗默默闭上双眼,压在榻上的双手也无声地收紧,攥住早已凌乱不堪的被褥。
不知何时,殿中的烛火一支支燃尽、熄灭,屋子逐渐陷入黑暗。
李璟搂着伽罗,侧卧在榻上,指尖轻揉慢捻,尽是温柔占有的爱意。
可是,掩藏在心底的那份不安,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一点点被放大。
“阿姊,这些年在邺都,可曾想过家?”他凑在她的耳边,密密地吻过,闲谈似的低声问道。
伽罗却立即生出警惕。
他何时关心过这些,又何时将草原称作是她的家?
这是怕她从母亲口中听过那些往事,所以一直怀着戒心,不曾将紫微宫当作自己真正的家。
她的眼神倏然变冷,回答的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惶恐与受伤。
“陛下为何这样说?我哪里有家,他们……明明也不曾将我当作家人……”
李璟知晓她过去在突厥王庭过得并不好,听她这样一说,顿时醒悟过来,暗暗责怪自己竟对她生出这样无端的怀疑。
“对不起,阿姊,我说错了。”
他循着她的脸颊吻过去,含住她的嘴唇细细碾磨。
缠绵的热意下,那股愧意悄然化作强烈的嫉妒。
他绝不可能将她让给别人。
“朕要给慕容延赐婚,”他翻身过去,重新将她压在身下,“到时,便派执失送亲。”
第93章 请安
送亲常有两人。
一个是皇亲重臣, 只将和亲公主送出邺都,于半途中便可归来,至多一两月足矣。
而另一个则得是个大将军, 一路护送公主至伏俟城, 见证婚仪, 逗留一两月, 方可率队归来, 这一来一去,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回来。
李璟这是要将执失思摩调出邺都,离她远些,这一年半载,自然也不会有人提他们的婚事。
甚至, 在他远离都城时,还会遇到意料之外的天灾人祸, 能不能回来都未可知……
伽罗本就生了警惕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阿姊舍不得他?”李璟拨开她面上凌乱的发丝, 露出散发着热意的脸庞, 仔细看过去。
一片朦胧, 只有双眼盛着潋滟的水色,波光粼粼。
伽罗咬了咬下唇,没有正面回答,只伸出两条光裸细软的胳膊, 攀上他的肩背与脖颈,微微施力, 将他拉下来。
她的脑袋嵌在他的脖颈边,嘴唇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陛下分明说今夜只有咱们两个,不必提不相干的人……”
李璟听得心满意足, 越发用力地让她变软,却没看到,那张靠在他肩头的美丽脸庞间,最后一点脉脉温情也如燃尽的灯烛一般,悄然熄灭。
在某个紧要关头,他仍要像以往一样,险险地撤回,以防留下难以料理的隐患。
其实还有更稳妥的法子,内侍省和尚宫局都有诸多不外传的药方,要不要留,不过天子一句话。
只是他终归不忍。
他是深宫中长大的孩子,知晓这样的手段对女子总是不大好,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真正心爱的人吃这样的苦头。
眼下,还不是让她有身孕的好时机。
萧嵩恐怕会想着让萧令仪坐稳皇后之位,尽快生下皇子,就像当初他母亲那样。
但他并不打算让萧令仪有机会怀上他的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碰她。
这时候,他和伽罗之间也不能太过惹眼,以免惹人忌恨,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也不知为何,伽罗忽然搂住他的肩背,让他没法后撤。
“阿姊?”他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她,莫名透出一丝紧绷的怀疑。
伽罗泛着春意的眼里再度渗出水光,盈盈地看着他,说出他已说过的那四个字:“今夜新婚。”
新婚之夜,本该如寻常夫妻一般,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李璟心意颤动,如烈火烧灼过一般,迅速变软、融化。
大婚,一辈子也只一次,已不能名正言顺地为她戴上凤冠,在百官面前与她同饮合卺酒,难道,连床榻上这点柔情与纵容都不能给她吗?
就这么两三个念头在脑中流转的工夫,他后撤的动作变得迟滞,伽罗将他搂得更紧,更用力地让他妥协。
到底如愿了。
“我……我去浴房清洗……”片刻怔忡后,伽罗像忽然醒过神来一般,面带慌乱,撑起身子就要下榻。
李璟拉住她的手,跟她一同起身,抱着她大步踏入浴房。
浴汤是早就备好的,浴桶底下亦有炭炉烧着,不曾变冷。
两人一起踏入水中,暖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顿时令他们放松许多。
伽罗忐忑地看着李璟,小心道:“陛下,还是给我赐药吧……”
李璟沉默片刻,伸手搂过她,摇头:“不用,哪有那么巧合。”
伽罗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他的视线,又默默闭了口。
李璟叹了口气,说:“若真的有了,咱们生下来便是。”
伽罗仍有些紧绷的身子,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自然不是什么情不自禁,更不是因为爱他,想与他在一起,为他生孩子。
只是觉得,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李璟的孩子,来代替他的位置。
她不需要一个满是戒备,只想将她牢牢束缚住的男人——她自己便有极强的戒心,这辈子大概也没法改变,与另一个戒心难消的人在一起,迟早是你死我活的结果。
她要活。
“陛下,待皇后好些吧。”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劝道,“萧家对陛下从来忠心,眼下也正是用人的时候……”
李璟沉默许久,点头答应。
这一夜,李璟终究没法留到最后。
临近天亮,他匆匆起身,如来时一样,披上那件厚重的氅衣,踏入晨曦的微光中。
婚后第一日,朝会照常举行,半刻耽误不得。
“再睡一会儿,”临走前,李璟附身在伽罗的脸颊上亲了亲,柔声嘱咐,“不必急着起来,含章殿那边,不去也无碍,到时你只管派人去徽猷殿,鱼怀光有数,会带着御医过来,你对外也好交代。”
皇后亦是新妇,照礼制,婚后头一日,新妇要拜见夫家长辈,如今太后不在,偌大的紫微宫,只伽罗一个,勉强算是李璟的亲眷。
萧令仪自然用不着“拜见”她这个排不上号的大姑,相反,伽罗得和尚宫局的各位女官一起,拜见萧令仪这位新皇后。
李璟体贴,有意免了她的拜见,连理由都替她安排好了。
伽罗笑着点头应下,目送他离开后,果然又回榻上补眠。
不过,她没睡太久,便起身梳洗更衣,准时前往含章殿。
空置多年的殿阁,第一次在上半晌就聚集了这么多人。
女官们见到伽罗,纷纷退让到两边,向她行礼。
不一会儿,殿门敞开,一名宫女在门外站定,视线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伽罗的面上多停留一瞬,这才慢慢道:“皇后初来宫中,不知宫中惯例,起晚了些,眼下正用早膳,请诸位再稍等片刻。”
她的语气谦和恭敬,甚至,将耽误的时辰都算到萧令仪的身上,可是,说出的理由实在没什么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