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_山间人【完结】(138)

  “陛下——”

  李璟抿了抿唇,明明还十分年轻的脸庞间,莫名浮现一丝沧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任谁都能猜得出,今夜设计这么一出的究竟是什么人。

  “别说了,到底伺候了朕这么多年,你这份忠心,今日也算明了了,下去吧,朕还有话,想和王叔说一说。”

  他说着,从榻上起身,绕过仍挡在面前的鱼怀光,直面方才闯入屋中的十几名黑衣人。

  这般一动,离得最近的两人便立刻将长刀分别架在他的脖颈两边。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年轻的面容间却并没有多余的恐惧,只扬声道:“到这个时候,就别躲着了,王叔,出来吧。”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堵在门口的黑衣人们便无声地往两边分开,于正中让出一条可容忍通过的道来。

  那茫茫的暗黑之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行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叔侄二人,时隔数月,再次相对,终于不必再像过去的那些年一般,总是戴着面具说着假话,这一次,终于撕破伪装,可以直言不讳了。

  “璟儿,有什么话,便说吧。”李玄寂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与以往如出一辙的温和从容。

  同亲卫们一样,他也穿着一身黑衣,那与旁人无甚差别的衣裳,却将他衬得与众不同,站在一身明黄的天子常服的李璟面前,反而有种更压一头的气势。

  李璟默默看着这位叔父,听到那一声“璟儿”,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眼眶有些发酸。

  在很早的时候,也许是伽罗刚刚入宫的那阵子,他从最初的戒备、疏远,逐渐变得与她十分亲近时,李玄寂似乎也真心而和善地对待过他这个侄儿。

  如今这算什么?

  临终前对晚辈的怜悯关爱?还是对手下败将的嘲讽,告诉他,这辈子斗了这么多年,他终究只能是侄儿,永远都要比叔父矮上一截?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纷乱的思绪最终化成疑问:“王叔在西北,从没有过困局,先前所谓缺粮,所谓不敢一战,都只是一场戏,对不对?”

  李玄寂微笑道:“的确是戏,但也不全是,我不愿伤害无辜百姓是真的,西北的太平,是无数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区区朝堂斗争,本不该波及这些平凡的大邺子民。”

  李璟冷笑一声:“朕是天子,身体里流淌的也是李氏一族的血,也和王叔一样,知晓要爱护自己的子民,若不是王叔一直与朕过不去,朕何至于——”

  他说到这儿,情绪又莫名沉下去,事到如今,争论这些为自己正名,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李玄寂淡淡摇头:“你错了,我从未与你过不去,从头至尾,我对付的,都是萧嵩,哪怕从前,也是你的父皇与母后,你若不一味听信萧嵩的一面之词,将矛头对准他,你我之间,何来嫌隙?”

  李璟哪里会信这话,立即反问:“莫要这般冠冕堂皇,王叔难道敢说,此番费尽心思刺杀朕,不是为了那张龙椅?”

  李玄寂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更没为自己多一句辩解,只是平静道:“你若定要这般想,也不算错。还有别的要问吗?”

  李璟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再抬起时,脸上多了一层压抑地紧绷。

  “王叔如此顺利地潜入上阳宫,可是因为有什么人在此留作内应?”

  第116章 鲜血

  上阳宫, 乃至西苑、邙山,若无人相助,李玄寂不可能这般轻易带这么多人潜进来。

  即便是借着卫仲明和执失思摩的便利, 大致摸透了这一带的地形、防卫, 也做不到这般悄没声息。

  此处的防卫, 尽归陈勇掌握。

  而陈勇, 不但是执失思摩的心腹, 更是伽罗一力保下之人。

  甚至,从一开始,便是她先住进了上阳宫,这才由陈勇亲自过来接管此处防卫。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是在告诉他, 伽罗也是背叛他的人之一。

  不知为何,比起在权力争斗中败下阵来, 伽罗的背叛才更让他感到锥心。

  成王败寇, 自古就是常事, 而伽罗……

  他自问真心对待, 比信任任何人都信任她,近十年的亲密情谊,如此不堪一击,让他实在无法相信。

  李玄寂默默看着他片刻, 叹了口气,点头:“你已都猜到了, 那便不必我再多说。”

  李璟心口起伏,仿佛被射中了一箭般,疼痛难当,连眼眶都有些发红。

  “朕自问不曾亏待她, 她——是不是王叔你,将父皇当初的事告诉了她,才让她选择背叛我?”

  李玄寂目光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以至于有些感慨与恍惚。

  “我怎么舍得让她知晓?最好她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瞒了她这么多年,只是希望她能少受些伤害而已。

  他这副关怀的模样,看得李璟感到一阵刺眼。

  “璟儿,你待她,也许的确不错,可你身边的人如何?你又纵着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论是对江山基业,还是对她,真的不曾有亏吗?想杀我,就在这邺都城中动手便是,何苦为了求个无可挑剔的好名声,把那么多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还有伽罗——”

  李玄寂顿了顿,又叹一口气,满是无奈与心疼。

  “她幼时已吃过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怎么还能忍心让她受那么多委屈?”

  李璟被他的话说得几乎无言以对,心里虽还有千万个理由为自己辩解,可对上他的目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还在想着与她的将来,要如何让她风光,如何让他们的孩子风光,如今,尽已成了笑话。

  想起孩子,他的心中浮起最后一丝放不下的执念。

  “孩子呢?”问出口的只有这简短的三个字,旁的再难以启齿。

  李玄寂听懂了,这是对伽罗的孩子生了怀疑。

  种子早已种下,早已发芽,到如今全然爆发。

  “孩子是你的,千真万确。”李玄寂毫不犹豫地回答。

  李璟看着他似乎并无多少不快的模样,一时也顾不上心中的复杂情绪,满是疑虑地看着他。

  李玄寂道:“若是男儿,便是皇子,我会好好护着他长大。”

  李璟冷笑:“再养一个傀儡,如朕一般,再如今日杀了朕一般,杀了他?”

  “他的母亲与你的母亲不一样。”

  李璟的嘴唇蠕动着,胸口也跟着不断起伏,那是面对死亡的本能的恐惧。

  他不禁想起数年前的自己。

  当初,他似乎就是这样坐上皇位的——母亲也是这般,背叛了父皇,将李玄寂这头隐在暗处的狼引到龙榻侧畔。

  世事轮回,终于轮到他了。

  “来吧。”他苍白着脸,在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沉沉说出这两个字。

  他的脖颈伸前了些,架在两侧的银色刀刃却纹丝未动,黑衣侍卫们都只听从李玄寂的吩咐。

  叔侄之间,再次毫无阻隔地对视。

  李玄寂终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两名侍卫将刀挪开,让其中一人将刀直接递过去:“你自了断吧。”

  那伤人的利器,从前在外,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就这样送到了李璟的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握着温热的刀柄,看着那森然的寒意,只觉又燃起一丝希望。

  可再抬头,看向李玄寂全无畏惧的平静面容,又一下醒悟过来。

  是了,这屋里屋外,百余人、百余把长刀虎视眈眈,他毫无胜算。

  长刀一下变得沉重而冰凉,让他越来越拿不动。

  他漠然低头,先是割了自己的大片衣袍,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在刀刃上用力划过。

  也许是大起大落之下,身体已经变得麻木不堪,他几乎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只看着那道半寸长的伤口中,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宛如山林中忽然挖出的泉眼。

  他将割下的衣袍摊开在案上,就着那汩汩流淌的鲜红,快速写下几行字。

  “朕自小跟随太傅进学,立志日后承继大统,要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如今,这皇位是坐到头了,这几年,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怠慢,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唯有一事,心中有愧——”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还未干透的布料交给旁边的侍卫。

  “到底纵着萧家,纵着朝野纷争,将许多无辜的将士,乃至百姓牵扯其中,眼下,也只有亡羊补牢。自古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朕……认了。”

  言罢,终是举起那柄已经沾了血迹的长刀,架上自己的脖颈。

  不必费多少气力,他甚至没留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挪动过刀柄,只是渐渐地感到衣裳的前襟变得潮湿,低头看去,就见明黄的衣袍已被刺眼的鲜红染过大片。

  当啷一声,长刀落在地上,砸出一片雪花。

  他的身子晃了晃,无力地朝后跌去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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