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站在烛光之下,挡在高座前,阻隔开众人看过去的大半视线。
颀长的身影占据众人的目光,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褪去,露出底下的紫袍玉带,倒是规规矩矩,即便已做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也仍是按着亲王的仪制,没有半分逾越。
就连脸上,也是一惯的温和与波澜不惊,那温润如玉的样子,教人瞧不出半点异样的亢奋与期待。
从入上阳宫以来,便始终未发一言的崔伯琨终于在众臣的期盼中,缓缓开口。
“敢问晋王殿下,今日将臣等召集至此,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李玄寂冲他微微点头,示意稍安勿躁,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一旁的萧嵩。
“萧嵩,你蛊惑陛下,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行,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侍卫适时地扯下萧嵩口中的绢布。
“大胆狂徒,你敢弑杀天子,如此大逆不道,当被凌迟处死,以慰陛下,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罪?神策军何在?还不速速动手,诛杀逆贼!”
萧嵩一得自由,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李玄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侍卫便立即心领神会,重新将绢布塞回,让他重回只能呜呜两声的状态。
朝臣们惊疑不定,左右观望着,站在崔伯琨身后不过两三丈外的杜修仁,终是没忍住,顶着巨大的压力,扬声询问:“萧大相方才说,陛下被杀,不知是真是假?”
这样的话,也只有这个皇亲贵戚才好问出来。
李玄寂的目光落到这位外甥的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数月不见,甥舅之间因为今日的变故,关系又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过,眼下,即便杜修仁有异心,也改变不了已定下的局面,他想,三郎从来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想必知道什么才是明智之举。
李玄寂淡淡道:“他说得不错,陛下的确已经驾崩。”
也许是为了应他的话,紧接着,便有内侍提着云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下一下敲击,宣告着天子的驾崩。
杜修仁越过李玄寂,往那张高座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望去一眼,随即不忍地别开眼,不愿再看。
一时间,殿里殿外陷入一片死寂。
“不过,陛下咽气前,还留下了一道血诏。”李玄寂说着,将手里那块斑驳的布料展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鲜血的颜色已深了几分,那赤淋淋的字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熟悉而可怖。
站在前面的都是股肱重臣,对李璟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一下就认出来,这不是伪造之物,而是切切实实出自李璟之手。
“陛下亲笔,已言明萧嵩之恶:他为一己私欲,不惜挑起我与陛下叔侄之间的矛盾,党争多年他从中谋私,卖官鬻爵不知凡几,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去岁,更是将手伸到军中,当初,殷复便是遭他设计、构陷,蒙受冤屈,如今,他又为党争,要将数不清的将士、百姓拖入深渊。如此逆臣,断不能留,陛下遗命,萧嵩当诛!”
他的话音铿锵有力,说完,终于跨过门槛,来到众臣面前,将手中这封血诏递给崔伯琨。
崔伯琨紧皱眉头,飞快地浏览手中的血诏,随即一言不发地交给六部尚书们一一传阅。
与此同时,李玄寂也在萧嵩狂怒却无可奈何的呜咽声中,将其如何构陷殷复等事细说清楚。
待几位尚书都看过,李玄寂又将缓缓行至萧嵩面前,将血诏展至他的眼前。
“萧大相公,可看清楚了?到底谁是乱臣贼子,想必不必我再多言。”
萧嵩被两名侍卫架着,拼命呜咽着挣扎,却半点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玄寂收起血诏,慢慢抽出一名侍卫双手捧着递过来的长刀。
刀刃自刀鞘边缘磨过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听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
李玄寂的目光在底下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那温和而平静的模样,与往日无异,偏偏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我便替陛下清理朝堂。”
话音落下,刀猛地挥出,斩至萧嵩的脖颈处,割出个大而深的血洞,却未将他的脑袋整个砍下。
鲜血喷涌而出,将地面染红,挣扎的身体倒在殿门外,很快便停止不动,唯有那双赤色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李玄寂的方向。
死不瞑目。
多年前,选择跟从父亲,将养妹辛梵儿送出去的时候,他没想到,这一举动会为将来的自己,乃至整个萧家带来怎样的变化;数年前,选择与李玄寂结盟,扳倒先帝,将李璟扶上位的时候,他更没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大约便是报应。
只可惜,在他明白过来的这一刻,已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血淋淋的场景,将绝大多数臣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两个胆小的,已经当场晕死过去,周遭也没人理会,倒是李玄寂抬手示意侍卫们上前将人抬下去歇息。
崔伯琨低垂着眼,沉默片刻,终于慢慢开口,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敢问晋王殿下,如今陛下已崩,朝堂无主,该当如何?”
这句话,几乎就是在问李玄寂,到底是不是要篡权夺位,毕竟,这几年来,他们叔侄之间争的,无非就是这个皇位。
他是忠直之臣,尽管知晓晋王有才能,若能登基为帝,想来也能做个明君,可到底陛下死得不明不白,就这般任由其上位,实在有些不妥。
只见李玄寂淡淡一笑,温和的目光间宛若化开一缕春风:“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是要再寻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继承我大邺的江山基业。”
众人听着他口中的“名正言顺”,一时不敢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自己,若果真是自己,未免太恬不知耻,若不是他自己,又哪里还有别人?况且,这般正值盛年的有为亲王,好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将到手的皇位拱手让人?
就在这时,大殿东面,几名黑衣侍卫抬着一架步撵,朝着这处快步行来。
撵上坐了个异常美丽的女子,披着一身宽大而华丽的外袍,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防风,长而柔顺的深褐色头发从肩膀的一侧垂下来,那张明艳饱满的脸上,正泛着几分鲜亮的红晕。
她看起来有些倦怠,亦有些慵懒,坐姿不似以往端正,怀中也好似抱了个小小的包裹,时不时低头看去一眼。
那模样,又一次引来众人的重重疑虑。
“那不是……静和公主——贵妃,她来这儿做什么?”
“今晚的事,难道与她也有关?”
步撵很快在殿门旁停下,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一旁的执失思摩沉默地上前一步,抬起半边结实的胳膊,任伽罗一手搭上来,暗暗使力,将她搀了起来,一步步缓慢走到李玄寂的身前两步处。
才生产完,伽罗虚弱极了,可她用尽浑身的力气,也要亲自来这儿走一遭。
她温柔地抱起怀中的襁褓,将婴孩通红的脸颊呈现在众人面前:“半个多时辰前,我已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
第118章 沉睡
分娩的痛苦让她说完这句话便感到一阵疼痛和疲累, 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令人感到底气不足。
好在,她这句话, 还有她怀中这个孩子, 都让周遭的朝臣们呆住了。
今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 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可到底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 哪里还看不出来其中的蹊跷?
都知道执失思摩是李玄寂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他带着这个刚刚从静和公主——不,是贵妃肚里出来的小皇子过来,必有深意。
上百双眼睛落在这个怀抱婴孩, 看起来柔弱无力,却一直坚强站着的女人身上。
她身后的大殿中, 还有两具活生生的死尸, 其中一具甚至鲜血淋漓, 还在不断向外渗透着, 模样十分骇人。
若是寻常弱质女流,这样杀气腾腾的不祥之地,根本不敢靠近,偏偏这个还不到十八的少女, 就能如此泰然自若地站在这儿。
从前,似乎没人将这位背后只凭圣眷, 并其势力支持的异姓公主太放在心上,直到近来,陛下为了她,做出有损天子威仪的事来, 甚至珠胎暗结,不顾群臣反对,封其为贵妃。
如今,这个孩子的出现,便是无可置疑的。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谋划好的。
毕竟,历史上,后妃与权臣联手之事并不罕见,甚至就在数年前,便才发生过。
站在众尚书身后两步处的杜修仁,仰头望着站在高高台阶上的伽罗心中有一瞬恍惚。
她平日在外,除却美貌动人,便是温柔知礼,鲜少再给人留下其他印象。
那是她一直知晓自己的处境,处处谨慎,时时收敛,才维持住的光鲜。
而今夜,她未施粉黛,就那样柔柔弱弱地站在众人面前,既不掩饰自己刚分娩完的脆弱不堪,更不掩饰从前从不敢展露出来的锋芒,也一并流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