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_山间人【完结】(142)

  “我没后悔,只是一时还没习惯而已。”

  说完这句话,她已感到自己的情绪平静了许多。

  她的人生,才不过短短十八载,却已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旁人要花费许多时日才能缓过来,她只需一两个时辰便好。

  李玄寂没有说话,只在黑暗中静静拥住她,让她感到安心。

  朦胧间,疲倦困意再度袭来时,她似乎听见他又在耳边低声说话。

  “放心,会好好料理他的身后事。”

  伽罗听完,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重新沉沉睡去。

  -

  一场惊变过去,未流太多血,大权在握的人便换了一茬,宛如夜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埃,看似什么也没变却在一夜之间自秋入了冬。

  宫里宫外的气氛也是如此。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暂由执失思摩接下,负责整个邺都的防卫,同时,协助三司,清理萧氏逆党余孽,皇宫大内的守卫,则由陈勇全权接下。

  先太后的丧仪才过去不到两年,宫中便再次挂起满眼的白幡,不同的是,这一回,丧仪的规制更高。

  李玄寂果然说到做到,一面命礼部、太常寺与内侍省加紧准备新君的登基大典,一面吩咐,李璟的丧仪不得有半点怠慢,陵寝更是要按既定的规制修筑。

  如此风光郑重,已是给足了李璟体面,安抚住了许多忠心的老臣,也让从前与萧嵩往来密切的党羽们人人自危。

  一连多日,宫里宫外,进出往来的人不断,守卫也在陈勇的安排下,变得格外森严。

  伽罗才刚生产,不宜挪动,为了在朝臣们面前留个“好名声”,特意写了奏表,要往紫微宫为李璟守灵,再由李玄寂发话,令她不必忧心愧疚,更不要伤怀过度,身子要紧,还是留在上阳宫,到满了月份再回紫微宫不迟。

  朝中自然还有几个只知守礼,不懂变通的老顽固,认为此举不妥,哪有夫君过世,为妻妾者独自歇息,不忙碌灵前的?

  好在,大多臣子尚算明理,他们也忌惮李玄寂一家独大,将来扶那未曾满月的小儿登基,这位新封不久的贵妃就是太后小天子不能理事,太后多少要独当一面,才能让朝堂维持平衡。

  谁也不想眼下就得罪新太后。

  留在上阳宫休养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伽罗也的确累极了,连着在寝殿中不知白天黑夜地睡了数日,这才算缓过劲来。

  她到底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歇下去,眼见登基大典就在眼前,她请御医来好好把了脉,确定一切都好,方在鹊枝和雁回的服侍下,换上厚实而华丽的衣裳。

  孩子被好好裹在襁褓中,两只耳朵捂在柔软的丝绸中,正无声地酣睡着。

  伽罗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便伸手接过孩子,温柔地摸摸他的小脸蛋。

  那是初生的肌肤,温热柔腻得不可思议,让人忍不住将动作放轻、再放轻,生怕弄疼了这小小的孩儿。

  他已有了名字,是照李氏先祖所定字辈而起,单名一个“檀”字。

  伽罗目光亲昵地注视着他,嘴角扬起,低声道:“再过一会儿,你便是天子了,这偌大的大邺江山,从此尽是你的。”

  屋外,冷风骤起,阳光却极好。

  她拢了拢脖颈间氅衣的皮毛,将孩子也小心地挡起来,这才走出寝殿,来到早已备好的马车边。

  车前已站了一个人,绯色的官袍外,多罩了一层缟素,裹发的幞头更是换成了素白,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清俊脸庞衬得有几分清冷。

  看到伽罗走近,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上前一步,候在一旁的内侍自觉地退开,由着他亲自伸手替她打了车前的纱帷。

  车前搁好了马杌,伽罗看他一眼,见他只面色冷清地低垂视线,既不与她对视,也不主动开口,似乎也没有要再搀她一把的意思,便也不理他,自己小心地护着孩子,由鹊枝托着胳膊,一级一级踏着马杌登车。

  杜修仁站在车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纱帷后,顿了顿,在鹊枝询问的目光中,默默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晃晃悠悠朝着东面的紫微宫驶去。

  伽罗歪着身靠在软垫上,也不瞧杜修仁,只是满眼温柔爱意地看着怀里安静酣睡的孩儿,口中还低低哼唱着轻快而悠扬的小调。

  那是突厥草原上的小调,是她幼时独自在湖边行走时,从一位满脸沧桑的牧民妇人口中听来的小调。

  那日,她走迷了路,日落时分,孤零零地坐在明镜似的湖边,不哭不闹,毫无声息,是一对上了年纪的牧民夫妇发现了她,一路赶着车将她送回王帐。

  他们并不知晓她是可汗的女儿,只以为她是王庭的奴仆,路上,老汉在前面赶车,老妪便坐在木板上抱着她,也许是见她太过安静,明明还那么幼小,却半点没有活泼生气,那老妪便温柔地唱起了歌。

  时至今日,伽罗早已不记得那老妪的样貌,只依稀记得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红发黑的皮肤,那一道道宛如纵横丘壑的皱纹,那编作粗长辫子的花白的头发。

  可是那首歌,还有那粗糙手掌轻拍肩膀、轻抚脸颊的触感,却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睡梦中的小婴孩动了动手脚,将襁褓顶出几个小小的隆起,又很快缩回去。

  杜修仁怔怔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知怎么,心头涌起既酸涩,又温热的复杂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飞快地扭开视线,再转回来时,终是先开了口。

  “别一直抱着,正是该休养的时候,太累了恐怕要落下病来。”

  也许是怕吵醒孩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份惯有的生硬不快。

  伽罗一听,便想起了李玄寂和执失思摩,他们好像都一样,瞧她做什么,都担心要留下病根。

  她轻飘飘瞥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待口中的小调又哼完一句,才淡淡道:“我不抱着,难道要给阿兄你抱?鹊枝她们又不在。”

  杜修仁坐的位置,正该是鹊枝坐的。

  他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被她说恼了,默默伸出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真要抱?”

  “你怕什么?难道舍不得?”

  伽罗不再说话,低头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亲,这才将襁褓递了过去。

  杜修仁小心翼翼地捧住,紧皱着眉,慢腾腾屈起臂弯,那紧绷的模样,虽然透着生疏,但瞧架势,也是知晓如何抱孩子的。

  一个个,倒都知道得不少。

  伽罗看着他安静搂着孩子的样子,心也跟着软下来。

  她挪动着自己,慢慢朝他靠近,抱住他的半边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杜修仁怔了怔,没有扭头看她,只是原本僵硬的身躯像被暖意融化了一般,一点点软下来。

  这样抱着孩子,安静依偎在一起的状态,让他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与她,已成了一对平凡的夫妻,怀中抱着的就是他们刚出生不足一月的孩子。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生活。

  只不过,这辈子应当也没机会实现了。

  他不由觉得惆怅,他们这一家子,不论是父亲、母亲,还是他这个儿子,似乎都没什么夫妻相守、共享天伦的命。

  出神间,臂弯间又钻进一只手,顺着他的衣襟爬进去,贴在他的心口。

  他不觉得冷,可被手心贴住时,却有莫明的暖意流淌而过,抚平了他心中的那点怅然。

  也已看开了。

  不过是少个名分而已,人总还在,他伸一伸手、踮一踮脚,便能够到,总比父亲与母亲那般阴阳相隔要好。

  他今日过来,也只是想看看,她的身边是否还留有他的一席之地而已。

  她已给了他答案。

  复杂的情绪在静默中渐归平静。

  “大长公主殿下……应当十分难过吧?”

  伽罗一直记挂着大长公主,如今的变故,不必外人多言,大长公主必定多少能猜到内情。

  毕竟是姑侄,斩不断的血缘亲情,不容外人破坏。

  其实,不止大长公主,就连杜修仁她也怀着一丝忐忑。

  与李玄寂不同,他与李璟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杜修仁静了一瞬,望着孩子沉酣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伤痛。

  “母亲是公主,身在皇家,不知见过多少生死,就连宫变都经历过好几次,她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早将一切看淡了,别担心。”

  他说完,顿了顿,小心地托住孩子,腾出一只手来,轻握住贴在心口的那只手。

  “你放心,有我在。”

  伽罗终于安下心来。

  入紫微宫前,杜修仁寻了个无人之地先下了车,伽罗则带着孩子一直坐到大业殿。

  那是天子灵堂所在。

  她仔细整了整身上的孝服,抱着孩子来到大殿外。

  李玄寂早已等在一旁,见她过来,冲她淡淡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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