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去的时辰不短,回来仍孑然一身,多少令大长公主有些失望。
请伽罗过来,不过是寻个人说说话,皇陵这样的地方,总能惹出许多旧时愁绪,但既然是圣上将人请走的,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杜修仁冲母亲行了个礼,便回了自己屋中。
他如今在户部任职,日常公务不少,如今又正是七月,各地年中账目已陆续送往邺都,正是需要加紧核查的时候,所以,这次随圣驾送葬,他也不敢懈怠,带了一叠分属他管的公文过来处理,预备等明日一回邺都,便可发往府衙。
这一晚,定会忙至近三更方休。
下人备了水与干净的衣物内,杜修仁立在屏风边,正要先将外袍褪去,胳膊一抬,却忽然感到衣裳底下,心口处像是被什么坚硬细小的东西勾了一下,有点疼,也有点痒。
他停下动作,伸手在心口按了下,果然有个指节大小的硬物在,扯了扯衣裳,也不见落下去,倒像勾在了衣裳中似的。
他实在不记得自己今日配了这样的饰物,待解了衣裳,看清到底是什么,不禁皱起眉头。
只见柔软的丝绸中衣上,一只小巧精致的耳坠正挂在心口的位置,摇摇欲坠。
赤金的弯钩,碧翠的绿松石,不正是方才那个狡猾的小娘子之物?
弯钩并不锋锐,只是丝绸质地更软,此刻已被那弯钩刺破,这才能挂住这只耳坠。
这样的东西,竟会出现在他的衣裳中,若不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怀疑,是她有意留下这只耳坠的。
下人还在一旁候着,他抬手取下那只耳坠捏在手心里,将破损的中衣换下,交下人都带出去,这才松了手。
清脆的一声响,耳坠被状似随意地丟在案边,仿佛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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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的寝殿内,伽罗陪李璟用完膳,瞧一眼漏刻,在心中计较着。
距她从晋王那儿离开,已过了近半个时辰,想来,晋王那儿的口供应当早已送到尚宫局,眼下正要往御前报呢。
也不知他们送去的口供里,会不会牵扯到雁回……
伽罗隐隐担心,正犹豫要不要先做些什么,手便被握住了,有些强硬的力道将她朝旁一扯,顿时令她撞入结实的怀抱。
李璟顺势搂住她的腰,不满地抬起她的下巴,问:“阿姊在想什么?朕请阿姊过来,是想同阿姊好好说说话,这段时日,阿姊总在朕不在的时候才到徽猷殿来,朕都要怀疑,阿姊是不是有意躲着朕。”
说到这儿,他又凑近些,鼻尖几乎与她相触,不安道:“难道,是朕做了什么,惹阿姊生气了?”
伽罗被他搂着,周身悄悄热起来,只觉那股似去非去的情潮又有上涌之意。
她小心地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轻声道:“没有,伽罗不会生陛下的气,不论陛下做什么都不会。”
“真的?”李璟的目光闪了闪。
伽罗点头,还未再说什么,眼前那张本就极近的脸忽而一偏,一个滚烫的吻便落在她的唇角。
只是轻轻一触,便已撤开,可位置却着实有些暧昧,与上回落在额间的吻不同,这回的吻,一半在颊边,另一半却真实地贴到了她的嘴唇。
“这样呢,阿姊会不会生朕的气?”
伽罗颤了颤,慢慢瞪大眼睛,咬着下唇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大约是她的反应同预想的不同,片刻后,李璟忽地笑起来。
“好了,朕同阿姊玩笑罢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陛下,晋王殿下来了。”
李璟的面容顿时淡了许多。
伽罗扭头自南面半敞的窗向外看去,果然看见李玄寂在鱼怀光的亲自迎接下,正往这边行来。
二人目光一触,伽罗立刻意识到自己还被李璟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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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惊梦
心里慌了下,伽罗连忙从李璟的怀中挣脱出来。
李璟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眸中有冷意一闪而过,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晋王。
“请王叔进来吧。”
鱼怀光立即敞开殿门,躬身请李玄寂入内。
叔侄相见,殿中气氛立时变得有些紧绷。
趁李玄寂冲李璟拱手,被引落座之际,伽罗赶紧避到一旁,唤了声“王叔”。
一抬眼,就见李玄寂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她的身上。
“原来伽罗已到了圣上这儿。”
她看着这个衣冠齐整的男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衣襟敞露、胸膛起伏的样子,一时觉得如芒在背,不敢再同他对视。
连他的话听起来都令人浮想联翩。
“伽罗过来陪圣上用膳。”
没等李玄寂再说什么,李璟先开了口。
“不知王叔这时过来,是否有何交待?”他的话说得颇有几分尊敬长辈之意。
近来朝中尚算平静,也许是顾及国丧,自上次隆庆门外的事后,双方似乎都稍加收敛,没再有过什么正面冲突。
“陛下言重,臣哪里敢对陛下有交代?”李玄寂淡笑一声,“只不过,方才遇到了件事,着实令臣羞愧,不得不来向圣上请罪。”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中不见半点羞愧。
伽罗眼神一转,轻声道:“既然陛下与王叔有事商谈,伽罗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她说罢,就要起身,却听李玄寂又道:“伽罗,此事说来,也算与你有一分关系——那名叫做采蕙的宫女,伽罗,你可识得?”
伽罗脚步一顿,登时紧张起来,答道:“伽罗记得,她从前是百福殿侍奉先太后的宫女,因被指派守陵,求告无门,曾当众拦了伽罗的车……”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先转头看一眼一旁的李璟,这才继续道:“伽罗见她着实有些可怜,后来又命身边的宫女赐她金银,也算照拂,只不知,她如今是否又做出什么事,冒犯了王叔?”
“你为何便猜她冒犯了我?”李玄寂扯了下唇角。
伽罗眨眨眼,小声说:“她先前也差点冲撞了陛下,伽罗这才想,是不是又有什么冲动之举……”
“不错,”李璟点头,“朕还因此要她绝了心思,安安分分过来守陵。”
李玄寂扬眉,“唔”一声:“原来如此,可惜了,伽罗,你的好心恐怕没能让她安分守己,有所收敛。陛下,臣方才自陵园归来后,这名宫女竟假借尚宫局的安排,留在臣的屋中伺候,企图对臣下药行引诱之事,使臣差点在别宫做出对我李氏先祖不敬之事。”
他说着,冲李璟再一拱手。
“如今,臣已命人将她拿下,细细审问。”
采蕙是宫女,此事当分属尚宫局管束,论理,当将人交给尚宫局,由尚宫局上达天听,再行审问,这般在天子眼皮下便私自处理审问,也只有李玄寂敢做。
李璟的面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得难看。
“岂有此理!皇陵别宫,岂容她这般放肆侮辱!当初,朕就不该心软,若是直接赐死,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荒唐事!王叔分明是受那奴婢牵累,又并未做出有辱先祖之事,何来请罪一说?”
“臣擅作主张,自觉惶恐,多谢陛下宽宥。”李玄寂话锋一转,“只是,方才下人们审问时,恐被臣迁怒,下手没轻重,只怕那宫女要性命不保了。”
未经天子允准,便先杀了犯人,实是逾越至极,如此一来,事情到底如何,便全由李玄寂一人说了算。
李璟冷笑一声,忍耐道:“本也是死有余辜,王叔不必挂怀,只是这么短的工夫,可有审出结果?”
“臣已将供词送至尚宫局,此处又抄录一份,特来呈给陛下。”旁边的魏守良立刻将备好的供词交给鱼怀光。
伽罗眼睁睁瞧着那卷轴被捧至案上。
李璟瞥了一眼,并未翻看,只道:“王叔有心,既然都审出来了,朕自不必再过问。”
李玄寂悠悠道:“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这名宫女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话音落下,伽罗的心猛地提起,脸色也微微发白,忍不住悄悄抬头朝他看去。
他说,已将人杀了。
方才还在眼前鲜活说话的女子,转眼已被处置,眼下,难道要轮到她这个公主,所谓“幕后主使”了?
李璟眸光一动,顺着话问:“怎么,王叔审出有幕后主使了?”
李玄寂没有立刻回答,却是看向伽罗。
伽罗惊道:“王叔难道怀疑伽罗?”
李玄寂没有说话,她又转向李璟,起身拜道:“陛下,此事伽罗的确有错,当初实不该因一时心软,就答应采蕙的要求,将她带到陛下面前,这才给了她不该有的希望。可是,除此之外,伽罗绝没有其他心思,求陛下明鉴!”
李璟本以为李玄寂先灭了口,让事情死无对症,是要将一切都推到他这个天子身上,却不想竟是伽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