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_山间人【完结】(59)

  有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间钻来,摇晃的烛火噗呲熄灭,留下一缕青烟,眼前骤然黑了。

  伽罗觉得自己已与身下的小舟融为一体,在水流中无所依托,只能牢牢抓住眼前的少年。

  -

  小沙洲边,杜修仁出神地望着眼前雾蒙蒙的水面。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个宫廷中隐秘的一角。

  就是在这里,他看见伽罗使着诡计,拿话激那位魏昭仪,然后,在天子靠近之际,纵身一跃,落入池中。

  她真的很大胆。

  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胆怯,仿佛他稍一皱眉,便能将她吓出病来。

  可面对又深又冷的九洲池,她竟就那样跳了进去。

  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来自北方草原的她根本不可能会凫水。

  想起那时的情景,他心中一阵复杂。

  他记得自己在那时便暗暗想过,只有一次,就那一次,对她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她若再犯,他绝不会再纵容。

  可是,八年过去,他不知原谅、纵容了她多少次,今日,她故技重施,他不但仍旧没有揭穿她心计狡猾的真面目,甚至还十分担心她的安危。

  此处没有灯,四下黑漆漆一片,他孤身站在黑暗中,远远望着只亮着黯淡灯光的清辉殿,一时甚至又有股冲动,想即刻过去找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深深的迷雾中,有一道沉沉的黑影,浮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极缓的速度飘荡着。

  那是一只乌篷小船,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是一只在渡口忘了抛锚的孤舟,乘着夜风与流水,在浩然的九洲池中自由漂浮。

  可是,那小船时不时地摇晃,在平静的水波中,仿佛一阵阵轻颤。

  里面有人。

  杜修仁不由多看了一眼。

  紫微宫中水系发达,陶光园内有东西渠横穿而过,西隔城中则有偌大的九洲池,两者皆由暗渠勾连着通往宫城南面的洛水,平日宫中有宴时,用上画舫游船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可今夜,他并不曾听有谁要也游九洲池,便是要用船,也该是宽敞明亮的画舫,那才能观赏宫廷景致,这般躲在小船里,多少让人疑心。

  他不禁又往水边走近些,侧耳倾听,想听听船中是否有人说话。

  然而,到底隔了不短的距离,船半隐在白雾中,只隐隐听到木头咯吱磕碰的声响,还有夹杂在水流声中的,一道极轻的尖细嗓音。

  杜修仁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片刻后,北面的渡口处悄然驶来另一只小船,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分立头尾,一个撑篙,另一个用绳套套住乌篷船。

  乌篷船就这样被牵引着 ,往北面的渡口驶去。

  渡口处点了两盏灯,杜修仁看不真切,只能辨出有几名内侍模样的人等在那儿。

  很快,乌篷船靠岸停下,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掀起竹帘。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蓬中步出。

  内侍手中提着的灯恰好照出那人的面容。

  这一次,杜修仁看清楚了——那是已离席许久的李璟。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怀中还横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条光裸的胳膊自披风下钻出,环绕在李璟的脖颈间。她背对着沙洲的方向,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看不见面容。

  李璟两步上岸,低头望着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不是低头说了什么,他忽而微微俯身。

  两人面庞交叠,似乎吻在了一处,很快又分开。

  马车停在渡口边,李璟带着怀中的女人大步上前,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杜修仁僵立在沙洲边,久久不能回神。

  他认得那一头长发,在灯光照过时,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才从发髻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柔顺自然的卷曲弧度。

  某个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那是伽罗。

  夜风吹过,他感到自己从高处忽然坠落。

  -

  “对不起。”马车中,李璟将伽罗抱在怀中,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伽罗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日在猎场时,他当众对萧令仪说的那一番话。

  他一直记在心里,直等到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在她面前表露出真心。

  “没关系。”伽罗枕在他的胸前,摇头道。

  “阿姊会恨我吗?”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这是长辈们定下的亲事,也是现下对陛下最有利的亲事,我没什么好恨的。”

  搂在她腰间的胳膊无声地收紧几寸。

  “今日过后,礼部便后有人上奏,为我议亲,若办得快,明年年初,我便要成婚。”

  “嗯。”

  伽罗知道,他只是想在此刻,在事情还未真正发生前,亲自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宽慰。

  “我心中从来只有阿姊一个人,再容不下别人。”少年抬起她的脸庞,与她额头相抵,问,“阿姊,你是否与我一样?”

  伽罗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胳膊。

  袖口的系扣被解开,长长的袖管被拂开,露出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处。

  鲜血早已干涸,留下几点凹凸的痕迹。

  “我的心中也有璟儿。”

  这是实话,她没有骗他。

  -

  月上中天,牡丹园的宴席渐渐散了。

  执失思摩已不知饮了多少酒,一向自诩不错的酒量,在这时也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这样品级的外臣,没资格在宫中留宿,圣上没有特许,不论多晚,都必须出宫离开。

  同僚们也没好到哪去,个个喝得晕头转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宫女与内侍们的陪同下,往南面的隆庆门行去。

  “都尉——不,我失言了,如今该称将军了!执失将军,恭喜啊,真是为我们西北军长脸!”一名还算熟悉的军中同僚上前一手勾住执失思摩的肩膀,醉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

  “多谢,诸位同喜。”执失思摩应了一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隐痛。

  “诶,大家虽都得了升迁,可执失将军你却不一样——咱们之中,可只你一个,还立下了救下公主这么大的功劳!”那人醉醺醺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周遭的同僚们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我看,执失将军同这位公主殿下缘分匪浅啊!”

  “兴许将军命中带贵,从此便入了公主殿下的眼,被招入宫中做驸马!”

  酒喝多了,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

  执失思摩原本沉默着,见他们的话越来越离谱,出声制止:“说话留意些,那是公主殿下,岂容我等这般议论。”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忍不住掀起波澜。

  这一整日都过得宛若梦幻,又痛又喜,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惶恐,让他不时要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袖口,待隔着袖袍的布料摸到个硬硬的小瓷瓶,这才暂时松了口气。

  那是她给的金创药。

  上了马车,他独自一人靠在车壁上,将那早被捂热了小瓷瓶取出。

  背后的撞伤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一阵疼着,可他嗅了嗅瓶中淡淡的药香,却怎么也舍不得用。

  就这样痛着吧。

  -

  清辉殿的宫女内侍们都早早被鹊枝叫回屋中,谁也没见到伽罗回来时的样子。

  屋里已备好了热水,伽罗小腿上还有伤痕,也不敢沐浴,只绞了巾帕擦了擦脸颊。

  身上的痕迹在马车中都已清理过,鱼怀光一向十分周到,不必吩咐,便能想到一切细枝末节的事。

  只是不论安排得多好,都无法缓解她腿间的异样感受。

  她记得吴娘子说过的话,第一回总是痛苦大过欢愉。

  李璟倒没让她痛苦多久,即便自己也懵懵懂懂不甚明了,也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没过多久,便重又让她感受到原本的舒展与快意。

  可回来后,还是有些不适。

  她正要饮两口茶汤,鹊枝便提着两只木盒进来。

  一个是徽猷殿的人送来的,一碗安神的醒酒汤,还有一对鎏金嵌宝莲瓣纹耳坠。

  那是李璟先前答应过要为她重新打造的耳坠,金灿灿的挂环下,是莲瓣纹样的镂空金球,嵌着珍珠、玛瑙、玉髓等各色宝石,做工精细,光彩夺目,美丽极了。

  另一只木盒里则是一小碗清清淡淡的热汤饼。

  伽罗愣了下,放下手中的耳坠,问:“这是王叔让人送来的?”

  鹊枝点头:“魏常侍送来的,先前已来过一回,贵主没回来,魏常侍便走了。”

  伽罗的心中又涌起异样的感觉。

  她考虑着是否该往李玄寂那儿也送一碗醒酒汤。

  鹊枝猜到了她的心思,小声道:“奴婢替贵主问过了,魏常侍说,晋王今夜未留宿西隔城,不久前已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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