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埋怨,好像还在为他先前在左掖门外的冷漠而耿耿于怀。
若是以往,杜修仁又该对她一番冷嘲热讽了。
可今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复杂的神色,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伽罗皱了下眉,往他身边走了几步。
“阿兄到底想怎样?”她实在不解。
也许是被这句话触到了情绪,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这话该我问你,阿史那伽罗,你究竟想怎样?”
他从榻上站起来,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女,面容间浮现出痛苦的困惑。
伽罗面色不变,只问:“你都知道什么了,说吧。”
杜修仁紧抿着唇,胸膛起伏两下,像感到难以启齿一般,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陛下——”
伽罗与他对视,并不接话。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你与陛下,中秋那夜,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伽罗侧过身,淡淡道:“既然都看见了,何必还要多问这一句。阿兄本也与陛下亲如手足,我不信阿兄从前什么也看不出来。”
旁的朝臣便算了,杜修仁自小就出入御前,与李璟相识的日子远比她还要长,怎么可能半点没有察觉?
杜修仁倒吸一口冷气,只觉胸口像被冷刀子割过一般,又疼又麻。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又想起先前在她胳膊上看到的淤痕,又问:“你……是自愿的吗?还是被逼得……不得不那样?”
伽罗觉得自己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期待。
她不禁笑了一声,摇头,轻声道:“没有,没人逼我。”
期待落了空。
“那执失思摩呢?”杜修仁拧着眉心,声音变得干涩,“你和他——你在外面造那样的流言,又是为了什么?”
不用问,伽罗便猜他今晚又发现了什么,这才会急匆匆过来找她对峙,否则,中秋那晚,他就该想方设法来找她了。
“我想嫁给他,先前我同阿兄说过,不想走母亲的那条路,我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嫁人。”
“你——为何是他?别人……不行吗?”
那个突厥人,到底哪里特别,让她才见几面便想嫁!
伽罗又笑:“不是他,还能是谁?满邺都,有几个世家的郎君愿意娶我这个假公主?而那些愿意娶我的,又有几个身份可堪匹配,不令皇室蒙羞的?我思来想去,除了他,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杜修仁张了张口,有些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好像没有资格问那样的话。
他又深吸一口气,道:“那陛下呢?你怎么能——与陛下发生那样的事,还、还想着要嫁人!”
伽罗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为何不能?陛下要议婚了,他会娶令仪为皇后,他的后宫中还会有许多嫔妃,为何我还要争去做其中一员?况且,那儿本就容不下我。”
李璟要娶皇后,她要嫁驸马,互不干扰,分明是最好的安排。
杜修仁听着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间那把冷刀仿佛更加锋利了。
“那我呢?”他低声问,“你先前那样对我……又是为了什么?戏弄我?”
“报答呀!”伽罗抬头,对上他带着痛苦的双眼,“我说过,阿兄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
“这算什么报答?”他喃喃道。
“阿兄觉得不够吗?”
她后退一步,抬手解自己的衣扣。
细长的系带一抽便松开,衣襟朝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紧裹的小衣。
曲线丰盈,呼之欲出,洁白的皮肤间,还残留着已变淡的几点痕迹。
杜修仁喉结动了动,几乎不敢直视。
可还没等他移开视线,她又上前一步,执起他的手,轻轻按到自己的胸口。
“这样呢?”
杜修仁喉间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掌心与指间被柔软滑腻的触感盈满,分明像烙铁似的,烫得他手心生疼,可也不知为何,手却像被黏住了,怎么都挪不开。
他本能地收拢五指,微微用了两分力道。
少女美丽的脸庞顿时皱起,细长的眉毛拧着,红润的嘴唇间溢出一声轻吟。
便是这一声轻吟,将他的神志猛地拉回来。
他呼吸急促,用力收回手,连连后退两步,修长的身形顿时半掩入阴影中,面容变得模糊,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陌生而震惊,甚至还带着几分惶惑。
“不必了。”他捏紧身侧的那只手,沉声道,“用不着这种‘报答’。”
说完,从她身边绕过,快步离开。
第49章 王府
伽罗无奈地叹了口气, 拢着衣裳也往门边去。
鹊枝听到动静走出来,伽罗吩咐道:“叫人跟着瞧瞧吧,已经宵禁了, 他也出不去。”
鹊枝领命, 匆匆去了外面知会管事的。
那头杜修仁也没要下人帮忙, 自己去马厩中牵马离开。
他知道身后有她派来的奴仆跟着, 也不理会, 只骑着马继续前行。
路上已没有多少行人,从他身边经过的也都行色匆匆,他行出去一段距离,接近坊门时,才反应过来, 原来已经宵禁。
便是再失望、再生气,也不能坏了宵禁的规矩。
他不是纨绔子弟, 如今又在朝为官, 若在这时候硬闯, 只怕明日就有言官一封奏疏参至御前, 到那时,他要如何解释,自己宵禁时仍逗留在立德坊?
跟在后面的仆从在这时终于上前。
“郎君,恐怕回不去了, 今日便留宿一晚吧,明日一早再赶回去换身衣裳, 不耽误上朝。”
来的正是他先前从大长公主府上送来的下人之一,旧情犹在,劝说起来,十分自然。
杜修仁沉吟, 心中莫名感到一阵狼狈的同时,方才的复杂情绪反而稍有缓解。
“娘子平日也不常住,宅中的几间客房一直空着,还不曾有机会添些人气呢。”仆从又道。
不知是不是想通了其中的利弊,杜修仁沉默片刻,点头答应了,调转马头,重新往伽罗的宅中去。
嘴上还不忘数落:“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宅子里要那么多客人来往做什么!”
仆从看一眼他的脸色,不再说话。
伽罗的宅子占地不算广,供客人小住的厢房靠着外间,与她的院子隔了一段距离。
这一夜,杜修仁辗转难眠。
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疑心她会出现,连沐浴的时候都没法安心。
可大半个时辰过去,除了两名进出收拾的仆从外,再没人出现。
夜深人静时,他仰卧在床榻上,睁眼盯着黑漆漆的头顶,耳边隐约有夜风钻进缝隙的声音。
心中夹杂着失落与恼恨的痛意,终于像蓄满的流水一般,朝四下漫溢开来。
这一晚,伽罗也没睡好。
她仍想着母亲的那枚玉佩。
时间过去太久,知晓当年情形的人大多都已不在,比如母亲身边亲近的侍女,还有萧太后。
唯一几乎能确定知晓当初事情的,只有萧嵩。
萧嵩自然不可能告诉她,余下的,还有大长公主与李玄寂。
大长公主对她颇有几分慈爱,不过,这么多年,她也清楚其为人,从来都是明哲保身,身为睿宗最宠爱的女儿,大长公主一直都明白,与己无关的事通通不管。
母亲辛氏虽只是个小小的和亲公主,但出于萧家,和亲一事亦与先帝的储君之位有关联,大长公主绝不会掺合,甚至为了避嫌,还会有意让自己什么也不知晓。
即便大长公主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她,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杜修仁身上下手。
可惜,杜修仁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怕近来都不会理会她。
那便只有李玄寂了。
她母亲出嫁时,李玄寂年纪尚小,应当知道的不多,但后来,他与先帝、与萧家都关系十分密切,又渐掌大权,定知道得比旁人都多。
伽罗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像是有意找借口想要见他一般。
其实她还有许多要见他的理由,譬如为干预执失思摩的事道歉,又或是为中秋那夜,他命魏守良送来的那碗汤饼道谢,等等。
先前总是等着,以为他会先来见她,可数日过去,始终没有动静。
也许,她的确该主动去一趟了。
这一晚,伽罗辗转至夜半方入眠,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杜修仁早已离开,听管事的说,未等到坊门开启,他便先去等待。
好像生怕再见到她似的。
伽罗抿唇,什么也没说,与鹊枝一道坐在廊下,慢慢用早膳。
午后,她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去晋王府上,向长史打听,这两日晋王是否在邺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往宫中去了一封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