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仁垂下眼,掩住其中的苦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说:“你不愿告诉我便算了,横竖有晋王帮你。”
伽罗愣了下,扭头看着他,在心中反复琢磨他刚才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他在怀疑,她事先没与他知会,却悄悄和李玄寂联手算计了萧令延。
她不禁轻笑一声,摇头:“我没对王叔说过什么。”
杜修仁没作声,只是目视前方,也不知是不相信她的话,还是在闹别扭。
“真的,阿兄,我没说谎。”
杜修仁仍然没说话,但侧面紧绷的线条到底放松了几分。
住处离得近,不一会儿便到了伽罗的寝殿
鹊枝替伽罗褪下外头的氅衣后,便自觉退下,屋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杜修仁这才重新开口。
“你可都想好了?萧令延虽被贬了职,但到底背后还有萧嵩,不是那么容易就扳倒的,况且,御史台和内侍省要查,稍有不慎,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你便要被牵扯到——”
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伽罗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身,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亲了亲。
杜修仁浑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落在身侧的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抬起,像先前的好几次那样,扶上她的后背,只要稍一施力,便能将她牢牢压在怀中。
可是,下一刻,唇间的亲吻便停止了。
怅然若失的感觉席卷心头。
“都安排好了,不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的身上。”伽罗抬头冲他微笑,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他。
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没动手,从安排陈勇等人刻意接近萧令延,到寻人刻那枚假印鉴,再到今日传假文书,都是执失思摩做的。
她早叮嘱过执失思摩,往南市寻人做假印鉴时,定要将戏做足了。
执失思摩平日瞧着不显山露水,可办事时,却格外细心。
他特意留心了萧令延身边的近侍,恰好陈勇与其中一个身量、体型有三分相似,他便让其乔装一番,掩住面目前往,再留下点“蛛丝马迹”,等着事发后有人来查。
到时,若要指认,也是认的萧令延的近卫。
就连时辰、地点都考虑了进去,确保那名近卫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
而萧令延那边,一直到事发之前,都不知晓那枚假印鉴的存在——他只以为,假文书上的印,是用陈勇从执失思摩那儿偷来的真印鉴盖上去的。
从头到尾,就没有伽罗的半点影子。
杜修仁默默看着她,一时不知是否该觉得她太过聪明,聪明到冷酷的地步。
若果真东窗事发,他一点也不怀疑,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将执失思摩舍去。
“你……这样做,是动了陛下的人……”
伽罗抱着他的胳膊松了松,眼神也变清明了些。
“阿兄是站在陛下那一边的,我差点忘了。”
“我……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杜修仁不是喜欢为自己解释的性子,忍了忍,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伽罗也没有要与他争执的意思,见他已愿多开一句口,便收敛态度,说:“阿兄的话也不对,萧令延可不是陛下的人,他父亲才是。”
她知道,杜修仁是在提醒她,萧家毕竟是李璟的左膀右臂。
她早想过这一点,明白要动萧令延必要过李璟这一关。
“阿兄不日就要启程南下,这一去就得至少一月,在外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她不愿再多说萧令延的事,便先转移话题。
杜修仁嘴唇动了动,将心头涌上的苦涩重新咽回去。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
他让鹊枝将话递给她,却半点也没得到回应。
“阿兄的事,我怎会不在乎?只是阿兄的身边从不缺人关心,先有大长公主殿下,还有其他许多人,我总不好太过打扰。”
这其实不算解释,说是一贯的敷衍也不为过,可杜修仁听着,还是觉得心中莫名松了几分。
“你……总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伽罗听得心中熨帖,也不愿多想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重新抱紧他,踮起脚尖又去亲他的下巴。
这一次,杜修仁没再犹豫,一下按住她的后背,脚步连连向前挪动,一面与她接吻,一面将她按倒在卧榻上。
-
龙鳞殿中,李璟没留任何人下来,只独自坐在榻上,端详着手中那枚作假的印鉴。
一样是铜制的印鉴,不及半个手掌的大小,远望过去,那囫囵的形状,的确与真印鉴相差无几,可拿近了看,便能看出,除了底下的那几个字外,其余雕刻细节都与真印鉴有不小的出入。
做得这样粗糙,一看便是赶制出来的,显然不是为了取代那枚真印鉴,只是要做个假文书而已。
果真是为了陷害执失思摩吗?
李璟将假印鉴丢回案上,脑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情形。
他知道萧令延因为降职一事心有怨言,不过,方才是李玄寂,第一时间将矛头直接对准萧令延。
也许是身为帝王天然的疑心,让他没法立刻相信方才看到的事。
“陛下,时辰不早,是否要传膳?”守在殿门处的鱼怀光小心询问。
李璟回过神来,瞥一眼旁边的漏刻,说:“不必了,朕换个地方,去瞧瞧阿姊。”
他自榻上起身,鱼怀光立即捧着氅衣过来,为他披上。
李璟又指指案上那枚假印鉴,吩咐:“一会儿将这个送过去,好好查一查,到底是哪来的。”
说着,转身离开,往伽罗所在的朝晖宫行去。
-
杜修仁尚有理智。
按着伽罗亲了片刻,总算慢慢放开。
“陛下已经赐婚了……”他喘着气,嗓音沙哑道。
赐了婚,便是待嫁之身,怎么还能与他这样亲密?
伽罗轻笑一声,捧住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那阿兄要不要离我远些?阿兄是正人君子,不能与我做这样的事……”
杜修仁捏住她的指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美丽的脸庞。
“是啊,要离你远些。”
说着,却是又克制不住地俯低身,要朝她的嘴唇吻去。
伽罗脑袋偏了下,亲吻便落在她的下颌处。
他只觉这些不够。
脑中隐隐有些念头正蠢蠢欲动,他记得上次的事,她是怎么解他的衣裳,又是怎么让他欲生欲死。
“成了婚,有了郎婿,便不能这样……”
“可是现下还没有。”
他渴望重现那样的情形,可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几声节奏独特的敲门声。
那是来自鹊枝的提醒。
不必任何言语,更不必多费力气,伽罗一下从情潮中清醒过来,想也没想,伸手将他推开。
“快起来,有人来了。”
第71章 疑心
伽罗的眼神太过清明, 清明到让杜修仁感到满腔难述的热情又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个遍。
可是他没法在这时候与她计较。
就像刚才说的,她已有婚约在身,不知什么时候, 也许就在年后, 等天子大婚一过, 后宫有了主事之人, 她便要真正嫁人。
他本就不该动妄念。
“知道了。”
他闷声应了, 从榻上起身,先拉她坐起来,飞快地看她一眼,见她发髻、衣裳都还完好,只是面颊绯红, 嘴唇红润,眼神虽清明, 可蒙上的那两层水雾, 却为本就明艳动人的她, 更添上几分慵懒的媚态。
一眼便教人心旌摇曳。
杜修仁迅速移开视线, 一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一面快步行至窗边,极小心地拉开一条不及半指宽的缝隙。
屋外的寒意争先恐后地从那缝隙间钻进来,顿时让屋里被足足的炭火烘出的温暖冷下去一分。
并不觉得太冷, 却正好让伽罗面颊上的绯红褪去一分。
杜修仁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去。
不远处,从西面蜿蜒而来的道路上, 李璟正带着几名内侍朝这边走来。
一种充满矛盾、负疚感的复杂情绪飞快地涌上心头。
眼看人就快到殿外,他迅速阖上窗,低声道:“是陛下。”
两人什么也没说,走到外间, 还未能坐下,门外便传来了内侍通报的声音。
伽罗顺手挪了挪案上的茶杯。
紧接着,屋门打开,她无声地看一眼杜修仁,与他保持着距离,一同行至门口,向李璟行礼。
李璟习惯性地扶起伽罗,目光落在杜修仁的身上,很快又放开原本自然握着伽罗的手。
“表兄怎么在这儿?这个时辰,朕还以为表兄正该陪姑母用膳呢。”
他说着,一边往屋里去,一边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
方才二人走出来时,中间隔了正好一臂的距离,不但不亲近,甚至还有一丝疏离,就连脸色,看起来也都是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