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气晴朗,为期两天的高考结束,林羽白在家里日夜不分睡了两天,楼下爱闹腾的邻居韩熙居然也没什么动静。
休息了大半月,在高考成绩即将出炉的前夕,覃思琳和叶予乔分别给她发来消息,却是同一个意思,都劝她报考南大的物理系。
这是一条通天坦途,一旦踏上去,一生无忧。覃思琳说,当初我一个人也能养你,为什么没养呢?因为我给不了你一个光明的未来。这个未来大舅舅可以给,韩衍可以给,而我不可以,我不敢承担起你的一生。我是个孤儿,你也只是个孤儿,没有背景的孤儿在这个社会寸步难出。
林羽白明白,话说了这么多,其实意思只有一个——
韩衍是一棵大树。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劝她背靠大树好乘凉。
查到成绩那一刻反而没那么惊喜了,总有一种淡淡的阴霾挥散不去,她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韩衍——她的哥哥,她喜欢了好久的人。
六月底,韩衍以兄长的身份操办她的谢师宴,周昆慈携夫人出席,徐岩和叶予乔陪同。她穿着韩衍亲自挑选的礼服,挽着韩衍的手臂,和他并肩而立。叶予乔笑话她和韩衍长得越来越像。
谢师宴结束,韩衍带她去和朋友聚餐,他的朋友纷纷给她送上红包,喊她理科状元。余岭给的红包最大,六个六,嘴里嚷嚷着不服气,“韩衍你他妈运气还能再好点儿吗?南市并列第一的两个理科状元被你给捡着了一个!!”
韩衍窝在酒吧卡座,镭射灯扫过他冷峻的眉眼,他像个无赖拉住林羽白的手腕,“我捡着了就是我的……”
林羽白挣脱不开,反而她越挣扎,他抓的越用力。他还恶人先告状,“干嘛?对我这么不耐烦,牵一下都不行了?”
“你喝醉了。”
“就多喝了一点点。”韩衍懒洋洋笑,伸出手臂缠住她的脖子,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眼睛埋进她的长发里,“让我靠一下,晕。”
林羽白一动不动,像个被他靠着的树桩。酒吧气氛越来越燥,身边的男女扭起来,在这个成人世界里,她这个树桩格格不入。韩衍一身酒气趴在她肩头,嘴里随着音乐轻哼英文歌,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放在了她腰部曲线上,林羽白偷偷往下看,只见他手背上一根一根青筋凸起。
等林羽白终于发觉,他的手开始往上,想搂住她的肩膀。
“哥哥……”她低声喊他,既慌张无措,又怕被他的朋友发现。
胸前柔软的地方被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碰到,很轻很轻,林羽白却仿佛被闷棍重击,瞬间头重脚轻,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掀开韩衍,从卡座落荒而逃。
站在洗手间外面的阳台吹风,她拦住路过的酒保小哥,买了一包烟和火机,抽烟的姿态越来越娴熟。
“叮——”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韩熙:我们走了。】
【韩熙:谢谢。】
回到卡座,韩衍看着清醒了很多,掀起眼皮看她,“去哪了?”
“上了个厕所。”
“有烟味。”
林羽白呼吸一滞,“不小心染到的吧。”
韩衍揉了揉额头,抬手看表,“回去。”
“要我送你回嘉景吗?”
韩衍皱眉,“回那干嘛?”
你女朋友不是在那?林羽白没说出来。
“回御湾。”韩衍勾住她的肩膀,“回家。”
车里,两个人同坐后座,中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林羽白扭头看向窗外,一排排路灯从她脸上迅速划过,眼睛里明暗交迭。
“南市的夜景美吗?”韩衍哑声问。
“……美。”
“那你还走吗?”
不知怎么,林羽白瞬间落泪,她背对着韩衍,轻轻“嗯”一声。
后面韩衍没再说话,她的情绪逐渐平静。如今的一切是这样美好,哥哥姐姐,老师师娘,师兄师姐,理科状元,既定的关系她不想去破坏,有些蝴蝶效应她承担不起。
回到御湾,刚洗完澡,房间里响起敲门声,林羽白过去开门,韩衍穿着睡袍站在她门口,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利落干净的短发往下滴水。
林羽白惊讶,“你——”
看到她的睡裙,韩衍抬起的脚又收回去,“韩熙回桐市了,你换件衣服下楼,我们谈谈。”
在两人兄妹相称的两年里,韩衍从没和她进行过什么正式的谈话。第一,他半路当哥,没什么给人当哥的经验,只知道她饿了就投喂,她不开心就哄她开心,力所能及的事他都做到了;第二,他不是性格古板的人,当不来一板一眼的家长,他自己性格不羁,也会纵容林羽白有自己的锋芒。
林羽白换了一套长裤长袖的居家服下楼,看见韩衍坐在客厅沙发上,他也换了一套白色居家服,头发吹得半干,碎发微微遮住深邃的眉眼。抬头看她时,勾起的唇角痞气又温柔。
林羽白心跳漏了半拍,默默移开视线不看他。大晚上笑什么?还笑成这样……花枝乱颤。
她干咳一声,“哥哥,你要——”
话语戛然而止,她盯着放在茶几上的高考志愿表,她已经填好的、交给了老师的那张高考志愿表,现在又出现在了御湾的客厅里。
夜很静,韩衍今晚喝了不少酒,嗓音喑哑,“桐市大学,植物科学与技术。”
这是她的第一志愿。
韩衍伸手拿起她的志愿表,视线一行一行往下看,扯了扯嘴角,“是我眼花了吗?南市的大学一个都没有出现在你的志愿表上。”
他笑出声,“怎么?南市的学校配不上我们家理科状元啊?”
“不是。”客厅灯光明亮,林羽白的慌乱无所遁形,她坐到沙发上,抱住双腿蜷缩成一小团,“我喜欢植物学,而桐市大学的植物科学与技术专业最出名。”
墙壁上的时钟滴滴嗒嗒,韩衍沉默了足足两分钟,眼神黑沉,“那哥哥怎么办?”
顿时,林羽白全身僵硬,这么暧昧的话,她难以招架,理智岌岌可危。为什么非要走呢?不如留在他身边,明明对他也没什么大企图,只要他永远游戏红尘过得好,只要能永远当他妹妹。
“那哥哥为你做的一切怎么办?”韩衍起身走过来,高大的身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弯腰凑近,拉起她的手腕,“你不会填志愿,哥哥教你。”
茶几上还有一份空的志愿表,韩衍从背后搂着她,握着她的右手一笔一划写下第一志愿:南市大学,物理学。
在学校报完志愿,时间正值盛夏,外面阳光炙热,林羽白拉上窗帘,穿着无袖小背心坐在地板上整理书籍,光高三一年,不包括课本,买的考试资料和试卷两柜子都塞不下。
这些留着没用,都丢了又舍不得,上头全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用标签分门别类整理好,准备放到御湾的地下收藏室里去。
她刚找齐阿姨要收藏室的钥匙,转头韩衍就给她发消息。
【大哥:钥匙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自己去拿。】
在御湾住了这么久,二楼的房间她去了个遍,除了韩衍的卧室。起初是守着界限不敢,后来也是守着界限不敢,不敢逾越雷池。
可当真正走进去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和御湾黑白灰装修风格统一的房间,私人物品很少,看起来像格式化的酒店。
她拿了钥匙,坐电梯到地下的收藏室开门,门打开,里面很多空的陈列柜,她沿着一排排空的陈列柜走到尽头,心里开始疑惑,收藏室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上锁?突然,她的目光顿住——
最后一排的陈列柜靠着墙,上面放满各种奖杯,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奖杯上的刻字——
校园年度之声总冠军韩衍。
她扶着陈列柜,视线从一个个奖杯上扫过,第七届“音你闪耀”歌唱比赛、第三届“唱响未来”歌唱比赛、南市国高校园歌手大赛……
排列整齐的奖杯一眼看不到头,冠军、冠军、冠军,无一例外,全是冠军。这一刻心头的震撼无法形容。
林羽白拉开陈列柜中间的抽屉,里面只有一个往下倒扣着的相框,她扶起来,进入视线的是年轻的王岚和韩平峰,以及看起来只有十几岁青春洋溢的韩衍。
这时的韩衍留着羊毛卷碎盖发型,穿着宽大白T,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属链子,右耳戴了耳骨钉,笑起来的痞气完全不收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镜头。
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林羽白和十几岁的韩衍对视,原来,锁上的收藏室里只放着已经和他擦肩而过的过往。
身后传来声响,齐阿姨气喘吁吁搬着箱子进来,“考个大学真不容易,这些书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林羽白站着不动,很久才转头看过去,齐阿姨问她,“囡囡,眼睛怎么红了?”
“可能是灰尘太多。”
“灰尘是挺多,但御湾上下就这个地方上着锁,想打扫也打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