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余明一来便注意到抱在一块瑟瑟发抖的老三夫妻,脑瓜子一琢磨便猜到了个大概情况,哎,咋说呢,一点也不意外。
主心骨来了,委屈袭上心头,何贞红着眼:“爸,你看这……我说了几句实话,崔姨生气动了手,我是晚辈,挨点打没什么,为了孩子以后过得好,再多的委屈也愿意受着,只是崔姨不同意搬走,非说我们鸠占鹊巢。”
眸底是遮掩得极好的坏意,觑着钱余明的神色说:“这是怎么个话,房子是钱家的,怎么安排、给谁住,是咱们自个家的事,说破大天去,也没外人做主的份啊。”
钱余明心下犹豫不定。
别误会,不是被挑拨成功,而是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好听点以达成目的。
他倒没想把宅子赚到怀宇名下,原本是打算借给孙子结婚用,充充门面,等夫妻俩生活安定下来,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加上房子总空着,不是回事,这么些年除了芽姐,无人居住,没点人气震着,阴森森的,好好的房子都搁坏了。
除此之外,他还打着别的主意,老三说成军还活着,他不信,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唉……其实他是信了的,他比谁都清楚,成顺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死而复生的老二啊。
不敢主动去见人,便想着借房子逼宋今夏登门,当面问上一问。
如果老二跟着来,就更好了。
听完他的话,崔芽气笑了。
“一举两得的好事?”
“只是借助,以后会还?”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完全忍不住那种,她是老了,不是傻了,从没见过进了狗肚子的肉还会吐出来的道理。
这种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不,三岁小豆丁可能都不信。
你和他说,把你手里的糖借我吃一口,过几天我再吐出来还你,咱就说,哪个小孩会信,人家是小,不是傻。
“钱余明,当年领导没把房子收走,是念在我家大小姐和姑爷为国家做出的贡献,为的是大小姐死后,名字被刻在英雄碑上的荣耀,因与你家是姻亲,才让你代为照看房子。”
崔芽着重点出“代为照看”四个字,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带着肃然的嘲意。
“宅子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说到底这是我崔家的房产,放在你那放了十几年,怎么就成你的东西了,你有什么资格以主人的姿态随意将它拱手让人。”
钱余明老脸羞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呸死个烂心肠的老东西,我只问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家老爷吗?可对得起被你偏宠着长大、打小以你为荣的成军?我家清晗小姐视你为父,婚前婚后对你亲近尊重,如今你却要侵占她的家宅,你亏不亏心!”
眼看着钱余明要退缩,何贞和钱成阳夫妻俩对视一眼,给钱怀宇使眼色。
“爷爷,没房子,我的婚事成不了。”
钱余明愧色稍顿,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抚。
犹豫片刻,正要豁出脸不要,为儿孙争一争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我也想知道,一桩桩一件件的缺德事之后,面对曾经挚友、亲子,钱同志可会有一丝愧疚之心。”
宋今夏拾阶而上,俏丽身影映入众人视线那一刻,针落可闻。
一出现,便成为众人的焦点。
来人肤白唇红,五官出色,一双与徐家人几乎如出一辙的熟悉黑眸扫过每个人,最终停在被质问的那人身上,漂亮的脸上挂着笑,笑意未达眼底。
“还请钱同志,为我解惑。”
第61章
宋今夏的长相不如她母亲年轻时那般惊艳绝美, 名动京城的崔家明珠,曾被冠上“第一美人”的称号,可见其容貌出众、倾城之姿。
继承了崔清晗七八分的容貌, 配以钱家人遗传下来的标志眼型, 结合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美。
钱家人早已知晓宋今夏的存在,只一眼, 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钱成阳两口子心里暗叫不好,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今天出现,真会挑时候,怕不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钱怀宇羞耻心在这一刻, 突然就长出来了,后悔不该跟着胡闹,背地里算计,和同着当事人面前图谋,完全是两码事, 真抬不起头来。
钱余明没接她的话,失了魂儿般盯在她脸上, 慢慢地眨了下眼, 嘴巴张开又合上,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知道有这么个孙女,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
没见到人之前, 只当有这么个孙女,是个继承钱家血脉、被他权衡下放弃的模糊的存在,
提到她时, 心中纵有波澜,很快平复。
他原以为可以平静的面对这一切,面对这个被他放弃的孙女。
可此刻,宋今夏活生生地立在眼前,那张明明第一次见,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乍一见,瞬间冲击得心底酸涩翻涌而起,老泪纵横。
一股说不清是酸涩、是愧疚,是懊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情不自禁地上前,却又停了脚。
谁也知不知道这一刻,他在想什么,想他英年早逝的二儿,亦或是视若亲女的儿媳,也可能是别的,哭得满脸是泪,哭得像个孩子。
“你是今夏……我的孙女……”
随着艰难出口的声音,再次上前,一把握住宋今夏的胳膊,真实的触感比以前传来的那些消息,更让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面前人是他的孙女,是成军留下的唯一骨血,他的儿没有绝了根。
他哭得委实真实流露,可怜的令人同情,宋今夏没有丝毫动容。
不仅不心疼,还觉得讽刺想笑。
太假了。
用了点力气挣脱老人的桎梏,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十分礼貌的重复一遍方才的疑问,还补了几句。
“钱成顺同志说,我爸爸是您最喜欢的儿子,因为我爸最像您,您最疼他,真的是这样吗?我看未必如此,我没见过您疼我爸爸的样子,只见到了您对他女儿的无视和冷漠。”
“无视我的委屈和安危,漠视我的存在和生死。”
她笑了一声:“人都说爱屋及屋,我是一点没看出来,如果我爸还活着,知道您待我这般,肯定很生气,我险些被恶人害死,您装没看见,也不知道我爸会不会恨您啊?”
她说完这话,就见钱余明身子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钱怀宇扶着人,不赞同的道:“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和爷爷说话,因为你的事,家里吵了好几次……”
话没说完,被崔芽激动地拱走,连带着钱余明又歪了身子。
“孩子,你刚刚说你爸爸……你是成军的孩子?我的乖乖,你是清晗小姐当年拼死生下的女儿,是不是?”
“好孩子,你快告诉我,是不是?”
她太激动了,湿润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期待,哽咽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是怕吓到人。
关于崔家的相关资料,宋今夏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自然知晓崔芽的身份。
“我是。”
听到确定的答案,崔芽抱着宋今夏大哭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不会对大小姐这么无情,好孩子,苦了你了。”
“大小姐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回来了,她回家了。”
她没有白等,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宅院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主人归家,关门赶客。
崔芽痛痛快快的哭了一通,整个人如释重负,宛若新生般年轻了好几岁,一点面子没给钱余明留,一干人等全轰出去,然后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小小姐进了屋。
这看门人的屋子不大,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将宋今夏这十几年的经历问了个遍,宋今夏并未诉苦,在她穿来前,原主在宋家受尽父母哥哥疼爱,吃到最大的苦头,便是学中医时各种背书。
中医博大精深,那些汤头歌诀、药性赋、脉诀,密密麻麻的文字像山一样压下来,背得昏天黑地是常有的事。
不过原主喜欢学医,性格又坚韧,做自己喜欢的事,算不得苦。
即便苦,也是乐在其中。
崔芽仍心疼的直掉泪。
“好孩子。”
她的小小姐,就算不能如大小姐那般锦衣玉食的长大,也该享受着长辈留下的余荫,受尽庇佑和宠爱,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却因恶人造孽,白白遭受了多年的苦,真是老天不开眼,怎么不劈死那作孽的一家子。
崔芽一边哭着抹泪,一边拉着宋今夏的手,细细打量着她,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空白都弥补回来。
“像,真像,你妈妈打小爱学医,也是这般模样,认定的事情,多累都不觉得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崔清晗小时候的趣事,说到她和钱成军相识相爱的过程,她对医学的热爱,以及对事业的追逐,言语间满是对故主的怀念与疼惜:“成军当年对大小姐一见钟情,加上两家多年的情分,近水楼台先得月,命好才进了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