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具体点。”
病房是个高级单人间,床、小沙发、茶几、卫生间一应俱全,秦大坐在正对着病房的位置上,听老三和云霄先后讲完,面对宋今夏时那和蔼的面容,此刻变得冷然无语。
怪不得……
他起身,来到床前,握住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秦峥嵘的手,这双手,曾拿枪杀过鬼子,也曾喂他喝过米粥,他犯错时,手化作无情工具,扇肿过他的屁股,生病时,抱着他擦眼泪。
母亲去得早,是爸将他们兄弟拉扯长大,如今他们做了父亲,他都当了爷爷,知晓为人夫、为人父的不易。
他今年都57岁了,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依旧放不下心中妄念。
希望爸爸长命百岁,再多活几年,不是为了秦家荣辱兴衰,而是他……他不想失去儿子的身份。
“刘大夫,三儿说你用师门名誉担保,宋同志绝对能救活我爸,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真的确定,一个20岁的小姑娘,医术比你强,比秦家找来的医生都厉害。”
想到在王家居住那段时间里,隔壁时不时飘来的药香,以及他半夜偷入宋家小药房,偶然看到的半成品药丸,还有宋今夏为王大虎调理身体时,并未避着人的针灸、开方。
据他观察,宋今夏的医术绝不比大师兄差。
第20章
宋今夏到了招待所, 先打热水擦洗身体,这鬼天气闷热的像蒸笼,她怀疑自己都快闷馊了, 凑近闻了闻短袖, 嗯,味道倒还不算大。
味道似乎还不算太糟……可刚这么想着,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多,睁眼是陌生的环境,她发了会呆,白天补觉睡得不是很舒服,从空间里拿了个醒神功效的糖丸, 是她喜欢的桃子味。
嘴里含着那颗桃子味的糖丸,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又饿了。
她掐着时间去了国营饭店饱餐一顿,随后又在附近溜达了一圈,打听哪里有洗澡堂子。得知距离招待所五百米远就有一个,因为有人盯着, 随身空间的备用衣物没法直接拿出来用,又问百货大楼的位置。
太远了。
一想到坐公交车还得一个多小时, 光是“公交车”这三个字在脑海里一闪, 她的胃就开始隐隐反酸。
看来, 她这是对坐车产生心理阴影了。
她又往嘴里塞了颗话梅味的糖丸,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站在阴凉处琢磨着该去哪儿弄身换洗衣服。她一边观察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突然, 一个穿着干净体面、模样漂亮的姑娘映入眼帘,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她了。
“裙子我没上过身,你看看大小合适不, ”南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蓝色连衣裙,她和宋今夏个子胖瘦差不多,她看着面前这片雪肤花貌,害羞的红了脸:“你用的什么擦脸,皮肤这么好。”
白皙细腻,一点毛孔看不见。
要不是对方长得好看,南秋不会轻易把人带回家,她打小有个毛病,看见好看的人走不动道,后世称之为:重度颜控患者。
宋今夏接过裙子,轻轻比量了一番,除却腰身略显宽松,其余皆无可挑剔。款式简约而不失雅致,纯棉布料触感柔软,色泽亦不张扬。
借衣服本就是走个过场,做给秦家人看的,因为南秋不要布票,商量的价格是8块钱。
价格是她提的,南秋首次涉足衣饰交易,心中颇感赧然,生怕自己占了这位俏丽妹妹的便宜。她与姐姐分别在纺织厂与服装厂任职,自打工作以来,从未为布料发过愁。身为内部员工,她们能以低价购得厂里的残次布料,且无需布票。
布没花多少钱,裙子是她姐做的,算上针线,成本也就两三块钱,可能还不到,她卖了8块钱,是不是太黑心了。
妹妹长得这么漂亮,要不便宜点?
宋今夏不觉得贵,这件裙子从布料、设计和手工各方面,她都很喜欢,比起这个年代的流行布料的确良,她更喜欢纯棉布。
喜欢,便不觉得贵。
当然,主要是她不差钱,不提系统爸爸持续供应,卖药方的钱够她花一阵,而且,马上就要有一笔钱入账了。
一个觉得买的值,一个觉得太黑心,最终商量的价格是五块。
宋今夏看着自动降价的傻妞,白长了一副精明样儿,做生意哪有这样做的,她假装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瓶盖拧开,递到她面前。
“我自己做的护肤膏,不知道你对草药过不过敏,先在手上试一下。”
南秋对着宋今夏的脸升不起丝毫怀疑之心,直接想去洗脸擦在脸上,宋今夏拦着才不情不愿的先在手背上试了点。
确定不过敏后,才擦了一双手。
“这是桃子味的?味道真好闻!”南秋喜欢得不得了,想到这香膏竟是宋今夏亲手所制,佩服得不得了,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今夏,你可真厉害,你是学医的吗?”
宋今夏觉得似曾相识,沈小宁总用这种眼神看她。
才过了三天,有点想念小家伙了。
“算是吧。”
她叠好裙子,南秋拿了个新香皂和袋子,衣服五块,香皂三毛六,宋今夏一起结清。
南秋依依不舍的送她出门:“今夏,以后来京城,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喝汽水看电影,我的地址你记好,要给我写信。”
“好,”宋今夏答应下来,“我走了,别送了。”
从南家出来,她直接去了澡堂子,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内衣裤也换上了空间里备用的,慢悠悠的往招待所走,到的时候头发已经半干。
晚上七点,头发干透,编了个单麻花辫。
可惜身边没有镜子,不然定要好好欣赏一番自己的美貌,她心中不禁小小地遗憾了一下。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坐在椅子上默默数数,数到快200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秦大和其长子秦云航。
“宋同志,很抱歉再次登门打扰,”秦大换下了平日里惯穿的陆军军装,换上了一身休闲的短袖加浅灰色裤子,褪去了军人的冷硬,看起来像个温和可亲的邻家叔叔,他笑着道:“我想请小同志一起去个地方。”
宋今夏轻启朱唇:“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秦大沉默片刻,微微躬身:“以人子的身份,我请求您,给我一个说服您的机会。”
你变成了‘您’。
却也无视了她的问话。
宋今夏笑了笑,回屋背上包,关门锁门一气呵成:“那就走吧。”
其间秦大一直保持着躬身姿势,立于他身侧的秦云航见她朝外走,急忙扶起父亲跟上。
到达目的地时,正值夕阳西下,血红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柔和的光色笼罩在一排排墓碑之上,饶是宋今夏早有心理准备,也万万没猜到秦大带她来的地方是烈士陵园。
秦大对这里很熟悉,指着墓碑,介绍着每个人的身份和故事。
“陈二牛,中央军第16军团长,为掩护部队后退,率部与日军激战,粮弹耗尽,壮烈牺牲。”
“林顺,陆军第28军,牺牲时不满18岁,还是个孩子。”
“杨四,抗美援朝战役中,为了取得胜利,以身堵枪眼牺牲,年仅21岁。”
……
宋今夏跟随他走过一排排墓碑,听着每一个人的生平,有些人的经历,上辈子听说过,在书本中,在电视上,在手机某音刷到过。
但她从未去过烈士陵园。
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华夏英雄们接触,每一个冰冷墓碑中,埋着一颗颗爱国的热血丹心,烈烈燃烧着不屈的民族精神。
她猜到了秦大来此的原因,他带她拨去岁月浮尘,触碰那些年在炮火中逝去的心跳,他要她亲手触摸英雄那永存余温的赤诚,去感受他们以身许国的坚定信仰。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镌刻的名字,仿佛触到了战火纷飞中那一双双坚毅的眼。
这一刻,宋今夏不得不感叹一句用心良苦,同样在拿捏人心这一块,秦大成功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每一个华夏人都记得,是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如今的新华夏。”
步步往前,再往前。
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墓园之中,天黑了,声音渐低,带着因长时间诉说而生的干涩与沙哑,中间秦云航多次提出代替他讲解,都被秦大拒绝。
这是他作为儿子能为父亲做的。
也是他的诚意。
宋今夏从医多年,治病救人无数,其实有个不得人知的毛病,她怕鬼,正因为怕鬼,从不敢去墓园。
白天去,每次必须找几个阳气足的男人陪着。可今天,她站在这片沉睡的英魂之间,却没有丝毫恐惧。
更别提晚上。
两世为人,生平首遭,夜幕低垂之际竟身处墓地,然面对荒林寂寂、碑石林立,她竟无丝毫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