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知,我儿子是一个对内目无尊长,对外蛮横无理、十恶不赦的坏人。”
楼上传来的声音如晴天霹雳,震得正在告状的两个人心惊肉跳,仿佛慢动作般朝着二楼楼梯口看去。
钱成顺穿着军装,高大的身影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在这个家中,钱成慧除了亲爸,最怕的就是半路进家的三哥,钱成顺的军装笔挺,肩章冷硬,每一步踏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看也没看钱成慧,径直走到钱怀信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得好。”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钱成慧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见钱成顺转过身,目光如刀扫来。
“三哥,原来你在家啊。”
她在楼下待了两个多小时,没见他下来,还以为他没在家,这才敢给钱怀信上眼药,没成想被撞了个正着。
钱成顺没接她的话,只是那双在部队里淬炼出的锐利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看得钱成慧头皮发麻。
“我不在家,你是不是还要把怀信的皮给扒了?”他声音不高,“成慧,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少说两句挑拨离间的话,怀信是我儿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钱成顺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钱成慧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钱成顺那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仪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老三,快坐快坐。成慧也是关心怀信,就是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她一边说,一边给丈夫使眼色,让他也劝劝。
钱余明心里正憋着气,被这不省心的女儿一搅和,更是烦躁,没好气地瞪了钱成慧一眼:“行了,少说两句!没看到我这儿正烦着吗?!”
钱成慧被父亲和三哥夹枪带棒地训斥,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钱成顺本来拿着杯子来倒水,这回也不喝了,坐下时水杯放在茶几上,咚的一声响,仿佛敲在了钱成慧等人心上。
“长辈不慈,却要求晚辈孝顺,在钱家,可没有这样的死规矩。我还没死呢,轮不到别人越俎代庖,教训我儿子。”
他坐姿板正,凌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大哥小妹,这些年你们待怀信如何,大伙心知肚明,你们从来没把他当亲侄子,怀信自然不必当你们是亲大伯亲小姑。”
第38章
“三哥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一直把怀信当亲侄子。”钱成慧瞄了钱余明一眼,希望她爸出面替她说说话。
钱余明低头喝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她骂了句老怂货, 谁家老子怕儿子怕成他这样,还是个半路捡来的二手儿子。
“小慧。”
钱成慧下意识的站起来答到, 很快意识自己反应过度了,瞪了眼捂着嘴笑的一脸灿烂的钱怀信,再对上钱成顺冷硬的目光时,强扯出一抹笑。
钱成顺还没说什么,她率先说了软话:“三哥, 我就是和怀信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怀信是个好孩子,比我家那俩懂事多了。”
钱成顺盯着她的脸看,目光犹如闪着寒光的刀锋, 一片片割在钱成慧脸上,如凌迟一般, 大约过了十几秒, 钱成慧浑身冒着冷汗, 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这个家里,除了死去的二哥,她最怕三哥。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作为军人,我无愧于国家, 作为家中老三,我对得起大哥小妹,作为儿子, 爸,您来说,自从进了钱家门,这些年我做得可称职?”
咋还扯到他头上来了。
钱余明心里发苦,面上却含着欣慰的笑容:“称职,你是爸爸的骄傲和依靠。”
钱怀信简直没眼看,要是有一天,爷爷在他面前也这么怂,想想就美。
钱成慧嘴角抽了抽,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心里五味杂陈。她自幼丧母,由父亲独自抚养长大,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父亲曾最疼她和二哥。她本以为亲情坚如磐石,却在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二哥去世后,父亲为了大哥宁愿放弃亲孙女;自三哥步步高升、前途光明,她这个亲生女儿竟比不上养子的地位。她盯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荒唐。
为自己,也为死去的二哥。
“谢谢爸,”笑容从钱成顺脸上一闪而过,眼中藏着浓浓的悲伤:“但我却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他将两个儿子送入部队,送上战场,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与妻子离心。
“作为丈夫,我对不起晓宁。结婚多年聚少离多,她为我生了三个孩子,如今只剩怀信。我只剩这一个儿子,就算他把天掀了,也有我给他撑腰,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他是军人,深爱着生养他的国家,同时他也是个父亲,孩子是他的逆鳞。
“老三,话说重了,小慧作为姑姑,说他两句就说两句。”钱成阳话音未落就被钱成顺冷冷地打断,他又怕又恼:“行行行,怀信是咱家的小祖宗,谁也说不得碰不得,行了吧。”
“爸……”钱成慧求救。
钱余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杯在桌上磕出轻响:“叫爸没用,现在是你三哥当家。”
屋内死寂如渊,唯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钱怀信瞧着父亲舌战群儒,大伯与小姑皆哑口无言,连爷爷也未偏袒她们,心中不禁暗自得意。
钱成慧脸色难看,指尖掐进掌心,先是被钱怀信讽刺一番,后被钱成顺扒掉脸皮往地上踩,回家一趟,好处没讨到,反倒生了一肚子气。
何苦来哉!
“妈,我刚提的事您上上心,过两天我再来。”她起身要走,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钱怀信故意道:“小姑,你走也不和爷爷打声招呼,这么大的人,这点事不懂?段家就是这么教你的?正好明天我约了乐然,我得好好问问,段家是怎么教育媳妇的。”
钱成慧脚步踉跄,险些没栽倒。
她拎着包,手上攥得死紧,恨不得拿包砸在他那张挑衅的脸上,钱怀信这个小混蛋,明知她和段乐然这个继子不合,偏偏和他成为朋友。
时常里应外合,暗中勾结,令她苦不堪言。
她们俩的梁子多年前就已经结下了,三哥对此心知肚明,每次都护着小兔崽子,最严重的一回,他和段乐然合伙害得她闺女生病住院,差点得了肺炎。
段乐然好歹挨了一顿打,钱怀信呢?只罚了一小时军姿,不疼不痒的算什么惩罚!一遇到事,立马看出亲疏远近来了,继妹到底比不上亲儿子。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情愿,却不得不退回来,怕钱怀信再找事,还得挂着笑。
“爸,大哥三哥,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钱怀信:“姑姑可以走了吗?”
哈哈哈哈哈,钱怀信心中狂笑,学着他爸的样子,严肃又正经:“姑姑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人,姑姑是我的榜样,以后我多向您学习。”
钱成慧再也忍不住,唰的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跑走的狼狈身影像是被狗撵,逗得钱怀信笑倒在沙发上。
在钱成顺的视线看过来时,瞬间往钱余明身后一躲,他以为轮到他挨训了,结果他爸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陪你爷爷去洗澡,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一提到这个,钱余明便想到在澡堂里,同着众人的面,沈淮之那小子骂他的那些话,怒火死灰复燃,蹭蹭的暴涨。
眼看着他要炸,钱怀信抢先一步道:“我们在澡堂子碰到淮之哥了,他在这,姐姐一定也回来了,爸,我想找机会去见见姐姐。”
“今夏回来了?”
这一年来,今夏搬进城,与国家合作养身丸,以及多次为退伍老兵看诊的事,钱成顺一清二楚,暗地里为她解决了一些小麻烦,不久前她遭遇绑架遇险,钱成顺事后才知晓,此事明面上是张庄大队那几个人干得,实则另有幕后黑手。
钱成顺摩挲着茶杯,犹豫着是将消息透露给她,还是亲自见上一面。
“淮之和你姐感情很好?”
“是滴,淮之哥每次出差回来,几乎和姐姐形影不离,我撞见他们去看了好几场电影,小宁也很喜欢姐姐,一口一个妈妈叫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子。”
其实不是无意撞见啦,他偷偷去看姐姐的时候,躲在树后、巷子口,甚至趴在人家院墙外头,次数多了,撞见的场景就多了。
好几次还碰到大姑站在远处,远远地望着姐姐家,每次默默地站一会儿就走,身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爸,今年咱们接姐姐和大姑回家过年吧?”
“接什么接!她要是心里有我这个爷爷,早该登门来看,要不是碰巧遇见淮之,你不小心说漏嘴,我都不知道她结婚的事,春华为了当年那点屁事,二十年不入家门,什么样的妈养出什么样的女儿,一样的不孝,既然都不回来,那就别来碍老子的眼!老子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