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掌心里的手玉骨天成,虽然有弹琴落下的薄茧,但并没有破坏这只手的美感,反而多了几分实感。
微微拉了他一把,稍稍落后一步的萧楚南便和她站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齐眉带着他去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吃着用的都有。
除了那把一直带在身边的七弦琴,萧楚南离开天香馆的时候并没有带别的什么东西,也没什么好带的,衣服都太风尘,脂粉也都太廉价,身上这件正经衣裳还是他偷偷藏起来的,要不然当初也要被收了去。
萧楚南手里提着,嘴上吃着,一刻不得闲,连连叫齐眉不要破费了,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裴家门口。
“裴家?”萧楚南看向齐眉。
裴家可是天大陆最为富贵的人家,他们萧家倒是也富过,不过已经没落了,只有裴家,出了裴安这个后起之秀,短时间内带领裴家迅速成长起来,好几次历经危机也依旧屹立不倒,很是厉害。
莫非东君和裴家是旧识?
齐眉颔首,化去身上的伪装,恢复本来的容貌:“这几天我们先住在这里。”
她不确定要在天大陆待多久,总不能一直叨扰裴家,打算这两天去相看宅子,买一个暂时安顿下来。
门外的守卫已经认识了她,见她回来连忙引着她进去,对于她身边多出来的萧楚南倒是没有过问,一道请了进去。
裴家是富贵之家,住的地方也讲究,屋檐挂了铜铃,风吹过时叮铃作响,清音一片。
可是这清音却让萧楚南的身子僵了一瞬。
虽然是铜铃,但铃声总会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一点点看着自己坠落,从清醒到迷失,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直到满身狼狈。
哪怕现在已经摘了银铃,他也形成了习惯性反射,背脊僵直,脸色难看。
齐眉再次捏了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在她的安抚下,萧楚南渐渐放松。
这话其实昨晚她也说过的,但不可否认,她每说一次,他都能从中汲取力量。
裴钱获听到她回来了,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急急从阁楼上跑下来相迎。
“东君回来了。”
他这一迎倒是欢快,只苦了下面伺候的人拎着鞋子在后面追,一边追还一边喊:“长公子,鞋,鞋还没穿。”
他跑得快,身轻如燕,白皙的脸上也带了几分薄红,和他楼里的赵粉一样,煞是可爱。
“怎么不穿鞋,这时节乍暖还寒,也不怕着凉。”齐眉顺手施法给他穿上。
“想早些见到东君。”裴钱获不好意思道,见她身边还跟了一个人,手还是牵着的,不免好奇:“这位是?”
他和萧楚南虽然并称天大陆第一美人,但自打他进了阁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几乎没见过萧楚南。
而萧楚南流落天香馆后也很少出来,两个人几乎见不到面,是以此刻见面并不认识。
不过就算不认识,单看这张脸,裴钱获也能猜到一些。
萧楚南自是也看到了裴钱获。
和裴钱获不同,他听到了裴家的下人称呼他为长公子,裴家的长公子就只有一位,那便是和他齐名天大陆第一美人的那个。
是以就算对面不相识,他也在第一时间得知了他的身份。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裴钱获脖子上的一处殷红,纵然有衣领遮挡,纵然颜色褪了一些,但他还是一眼瞧见了。
在天香馆待了这么久,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就像此刻,他身上也有,只是被衣服都遮住了。
听他和东君说话的语气,再看他和东君之间的互动,都是很亲昵的,莫不是也和他一样?
萧楚南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想错,只好看向齐眉。
齐眉同样也看了一眼他,想了想道:“他是民主,和你一样。”
她自然还记得昨天裴钱获给她说的赐名之事,虽然萧楚南没提,但她已经提前想好了。
且不管对方喜不喜欢,想要不想要,反正这个名字她记得就好了,能提醒她就行了。
听到和自己一样,裴钱获几分欣喜:“这是东君新赐的名字吗?很有意义呢,跟我的富强一样好听。”
意识到她给自己赐了名,萧楚南心下感动。
他自觉不配让她为自己赐名,他这样的人,进过了天香馆,就不是什么好男人了,哪里还敢奢求这些?
不承想他没提,她却记着。
齐眉把手里的一盒点心递给裴钱获:“来得路上看见这家糕点卖得不错,特意买了一些回来,尝尝味道如何。”
好歹昨天他塞了不少钱给她,她虽然没动这笔钱,但到底怕他多想,就用自己的钱买了些糕点回来意思意思,免得他又像昨天一样因为她问美人的事想岔劈了去。
裴钱获欢天喜地地接过,虽然还没吃,但已经笑道:“东君给的,自然是极好的。”
说完,他又看向萧楚南,自来熟道:“东君一路回来累了吧,先去休息,他的事我来安排就好。”
齐眉没拒绝,既然是裴家的地盘,他这个裴家人来做最好,遂松开萧楚南的手,示意他和裴钱获好好相处。
萧楚南乖觉地点点头,抱着琴就和裴钱获一起走了,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齐眉挥了挥手,无声做了个口型。
萧楚南认了出来,是“别怕”二字。
见他手上东西多,裴钱获不仅让人帮着拿了一些,自己也捎带了一些,一边走还一边给他介绍这里是前厅,那里是花园,让他不必拘礼,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可以。
萧楚南连连道谢,礼数周全。
穿过两道月洞门,再转了一个拐角,裴钱获引着他到了一间厢房。
裴家家大业大,就算空屋子没有人住,平日里也都有人收拾,这一进去倒是没有灰尘,东西也都准备齐全。
“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都让人去备上。”裴钱获道。
萧楚南看了一圈,这间厢房收拾得很好,地方也大,应有尽有,几乎让他回到了还在萧家的时候:“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多谢长公子。”
“长公子来长公子去的未免太过身份,往后都是一家人,叫我名字就好,我叫裴钱获,是娘昨天给我改的,刚刚你应该有听见,富强是东君给我赐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只知道东君给你赐名叫民主,不过这不是我能叫的。”裴钱获笑问。
既然是东君赐的名,那自然只能东君一个人唤,旁人叫了那便是乱了规矩,不可取。
他身上并没有公子哥脾气,礼貌非常很是平易近人,连带着经历家族败落流落风尘,再次回归正常生活后也仍有些拘谨的萧楚南也被感染。
“赔钱货吗?那我是便宜货。”
第9章 有上则有下
裴钱获一怔。
便宜货?
他倒是知道有便这个姓氏,可是便宜货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字,莫名感觉好穷苦,还没有他的裴钱获好听,起码听起来有钱。
萧楚南抱着琴,解释为什么这样自称:“我就是天香馆的千金公子萧楚南,东君为了给我赎身,花了很多钱,我还不起,就只能以身偿债,不过我很便宜,一次偿还不了多少。”
裴钱获道了声原来如此。
看来他先前果然没猜错,面前之人就是和他齐名的萧楚南。
萧家没落后,他这个萧家公子也从云端跌落,往日辉煌全都化作泡影,身上哪里还有钱,要不然也不会流落到烟花之地,靠着卖笑为生。
而只要进了那销金窟,就算他美名远扬,慕名而来的客人再怎么为他砸钱,那些钱都不会到他手上,只会到天香馆掌事的手里。
想到这里,裴钱获又看向萧楚南。
以身偿债?莫不是和他的花名千金公子一样,一次千金吗?
那确实很少。
见他还抱着琴在旁边站着,裴钱获连忙拉着他坐下,意有所指地问:“那你想不想变富有?”
萧楚南不解。
这是他可以想的事吗?或者换句话说,这是想就能成的事吗?
裴钱获左右看了看,示意伺候的人都退下。
他本就不怎么喜欢有人跟在身边,现在要跟萧楚南单独说话,自然更不愿有人在旁边看着。
等人都走了,裴钱获语重心长道:“我娘说了,男人再卖不能穷,长得好虽然是你我的优势,但并不是本事,容颜易老,色衰爱弛,更何况东君是神仙,你我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能陪伴她的时间并不长久,还是要有立身根本,这样就算将来垂垂老矣驾鹤西去,也能为她留下一些基业,且不说神仙拿着这些钱有没有用,但我们的态度是要有的,穷是万万不能的。”
萧楚南认真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可是裴钱获那句“男人再卖不能穷”到底还是刺痛了他,低下头的瞬间手指微缩,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琴:“我现在已经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