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伤寻常大夫看不了。”齐眉道。
人病了吃药,天病了吃人,咎由不是人,得的也不是病,大夫开的药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
密桃道:“我让人去传唤御医。”
虽然他是看咎由不顺眼,但见齐眉面色严肃,他也不好再说些风凉话来讥讽咎由,只能尽他所能,提供他能提供的一切帮助。
“御医也不行。”齐眉说罢,将咎由抱了起来。
咎由疼得厉害,直往她的怀里缩:“东君……疼。”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表示疼。
自从察觉齐眉不喜欢他喊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疼痛之意,之前修桥,搬东西的时候摔倒了,尽管很疼,他都只是揉揉眼睛把泪水和疼痛咽下。
这次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他才破了这个规矩。
“怕疼还搞这些。”齐眉白了他一眼。
他这个名字还真是没取错,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怕疼,但更怕东君赶我走。”咎由气若游丝地说着,把一片蓝色鳞片捧到齐眉面前,“这是我的护心鳞,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个,现在我把它送给东君。”
齐眉看着他手里的护心鳞。
他浑身都是血,这片鱼鳞倒是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沾染分毫血污,那是他一直握在手心里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人有人心,妖有妖丹,仙有仙骨,护心鳞对鱼来说,也是命脉所在。
懂门道的人会取护心鳞做护甲,危急时刻可以保自身性命一次。
不过强取的护心鳞功效往往大打折扣,如果是对方心甘情愿把护心鳞奉上,效用就大不同了。
“我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我会给东君带来好运的,不要赶我走……”说完最后一个字,咎由便彻底昏死过去。
齐眉看着怀里濒死的人,一言不发。
诚然,对拿到护心鳞的人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
但是对于没了护心鳞的他来说,他再也无法拥有夜光鱼的特殊体质,会像凡人一样经受生老病死,甚至比凡人还要脆弱,一点儿小伤小病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这样的场景本是十分令人感动的,但齐眉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平静地看向齐橙。
齐橙见她这是要亲自带咎由过去,便亲自摇着轮椅引路。
到了厢房,齐眉把咎由放到榻上,运转真气将护心鳞送入他体内。
有天道盯着她,她拿着护心鳞无用,倒是咎由现在这样子,没了护心鳞可真就要一命呜呼了。
她无意杀生害命,更不想在救自己命的过程中背上旁人的命,所以是谁的东西就还给谁,她不需要。
护心鳞重新回归,纵然保住了咎由的性命,但没了鱼鳞,他这辈子都没可能再变成鱼身了,只能以人的形态存在,更别说将来修成大道,化身为龙了。
他这一闹,算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密桃和齐橙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守在外面。
密桃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背着手来回踱步:“这小白脸手段还挺多,美人计不成,又改苦肉计了,你看见刚才神女抱他了没?我们两个都没有被抱过,他倒好,一个没看住就捷足先登了。”
他以为会像以前一样,得到齐橙的附和,毕竟在有关神女的事上,他们处在统一战线上,意见高度一致。
结果这次说完话,半天听不到齐橙的声音,不由得奇怪,三步并作两步转到他面前。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被感动了?”密桃用看叛徒的眼神打量他。
齐橙摇摇头。
神女都没被感动,他又有什么好感动的?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密桃这话,毕竟当初第一次的时候,就是神女把他从轮椅上抱下来的,他被神女抱过,并非如密桃所说的那般他们二人都没有被抱过。
不过就算没有感动,看到咎由做到如此地步,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知道护心鳞是什么东西,但看齐眉的神情也知道它很重要,对咎由很重要。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合该珍之重之才是,然而咎由就这样把它送了出来,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又小心翼翼。
对方把护心鳞送出的时候他看过一眼,是很漂亮的鳞片,不仅是形状和颜色漂亮,他的那些话也说得很漂亮。
尤其是配上他那只差一口气的虚弱神态,就更漂亮了。
不带任何偏见来看,咎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不知世事的懵懂,恰到好处的柔弱,即使有意惺惺作态,也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齐橙一直认为,比美人更美的是死了的美人,比死了的美人更美的是差点儿死了的美人。
现在,咎由就是这个差点儿死了的美人。
美人濒死总是让人心生怜惜的,更何况这个差点儿死了的美人还献上了自己的宝贝,就算他此前不怎么待见咎由,也还是被他这一作为震撼到了。
密桃见他神情微动,不满道:“一个苦肉计就把你给唬住了?你齐相当初上阵杀敌的气势呢?”
早些年他可是他麾下的一员猛将,真刀真枪上阵,见惯了刀剑削下敌军头颅的血腥场景,就算腿断了也依旧寸步不让。
哪怕这些年坐着轮椅,但他骨子里的血性仍在,他要是被唬住了,那就不是他认识的齐橙了。
齐橙轻叹,看向屋内:“我有没有被唬住不重要,重要的是神女有没有被唬住。”
他算得了什么,他在神女和咎由这段关系里什么都算不上,又要如何评说?
说到底还是看神女自己。
密桃想想也是,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早知道苦肉计这么管用,我就该先用的。”
说着,他还真打算用一用。
“护心鳞算什么,我直接把心挖出来送给神女,把你的刀给我,我现在就挖。”
齐橙轻叹,并没有像之前在朝堂上一样把轮椅下的刀剑递给他:“陛下不要说笑,苦肉计用一次就足够了,用两次就是左思效潘。”
这个道理密桃当然懂,正因为懂,又没什么办法,所以心下烦得很,再次来回踱步:“早知道小白脸的招数这么多,昨天就不该借着鱼讥讽他了。”
这下倒好,直接把他讥讽到了神女身边去,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屋内
经过齐眉的救治后,咎由已经悠悠转醒:“东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即使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脸色苍白,仍旧虚弱。
“醒了待会儿就自己把身上擦干净,不然到时候血凝固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齐眉交代道。
他身上全是血,适才她已经用术法为他止住了,纵然不再流血,但先前的血渍还得清洗,免得影响后续养伤。
咎由点点头,大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
掌心落到心口上,熟悉的感觉传来,他动了动唇,看样子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东君不要我的护心鳞?是不是也不要我?”
什么要不要的,齐眉纠正他:“这叫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咎由垂下眼帘,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
齐眉也不打算解释给他听,顾自起身出去。
只是才一动作,袖子就被咎由抓住了。
“东君……”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眼里噙满泪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最是惹人心疼。
“你好好养伤,我去修桥。”齐眉一边说一边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袖子。
咎由眨眨眼。
也就是不赶他走了?
他不敢问是不是这个意思,怕问出后得到的答案是相反的,于是自欺欺人,骗自己只要东君不说,他就可以继续待在她身边。
齐眉也不多说,转身开门出去。
门外的两个人依旧守着。
齐橙还好,坐在轮椅上,眉眼虽然浮现担忧之色,但并未有逾矩的动作。
密桃就不一样了,直接趴在门口听,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听不清之类的话。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能听人墙角?”齐橙轻咳两声提醒他此举有违君子之道。
“听就听了,大不了不当这个皇帝,我退位让贤还不行?”密桃哼声,“当务之急是要听听这个小白脸在跟神女说些什么,别忘了他来东陵就是跟神女要名分的,现在指不定借着受伤一事使劲划拉好处,神女单纯,哪里懂男人这些小九九,可别被骗了,得提防着点。”
刚说完这话,齐眉就从里面出来了。
门一拉开,趴在门上的密桃还没来得及站稳,直接朝着地上扑了过去,还是齐眉及时扶了他一把。
“什么样子?”齐眉睨了他一眼。
密桃被抓包也不尴尬,揉了揉鼻子插科打诨:“担心你的样子。”
见她出来了,齐橙摇着轮椅上前询问:“如何,可还好?”
他没指明是问齐眉可还好,还是问咎由可还好,因为他怕有些事不能问,就把回答的权力交给了齐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