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游看着满河的尸体,人都被吓傻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来办。
他虽然机缘巧合捡了条命回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来是他在途中去找许绾绾、懈怠公务,他有失职之罪,二来赈灾、救水的赈灾银都被水匪卷了,他有失察之罪,死了就算了,要是活着一定得背锅,所有罪责都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按着律法,他是要被剥官重罚的,下狱挨打都少不了,若是朝中无人运作,说不定会被判个满府流放!
两罪叠加,他现在跳出去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祁晏游一想到这下场,当场就拉着许绾绾跑了,不敢露头,心里又是怕又是悔,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公务了!好好躲在清河县里躲清闲不好吗?偏要出来惹祸!
这样一想,他又开始怨温玉。
若不是温玉非要将许绾绾赶出来,他怎么会为了许绾绾来到此处?他又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境地里?
他当时正是满心悔怒、隐有怨意时,突然听许绾绾道:“郎君不若在许家村先避祸,日后再做打算。”
祁晏游一是害怕,二是舍不得许绾绾,干脆将计就计,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与许绾绾在许家村过起了日子。
但他瞒着别人行,却不能瞒着他的家人,他一人在外生活,也得有人给掏银子啊!所以他就在许家研磨起笔,偷偷给祁府送了封信去,想让祁府人掏点银子来给他,只是此事千万不可声张。
一来不能让官府知道他还活着,二来不能让温玉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若是让温玉知道了,说不定又要闹的翻天覆地,他也是为了家宅安宁,只能暂时委屈绾绾。
这一封信自墨笔之下缓缓写出,又经由山川湖水,最后送到祁府,由管家的手送到了三位祁府人的手中。
“原来如此!”三个拆开信封的人围成一圈,互相看看彼此,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竟有这般缘由!”祁二爷道:“这许绾绾倒是个福星,让我大哥躲过了一劫。”
“幸好幸好,我儿还活着。”祁老夫人大松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人活着就好——来人,去将大爷还活着的消息偷偷告知温玉,让温玉过来想想剩下的办法,看看你哥这事儿怎么处置。”
祁二爷点头应是,正起身要走,但一旁的祁四姑娘却突然红着眼喊了一声:“等一等!”
二人一同看向她,就听祁四满脸悲愤道:“娘!二哥,嫂嫂今日这般对我,你们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你们就不生气吗?”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也难掩不满。
他们当然生气!可是温玉不松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们真敢去硬抢温玉的嫁妆吗?温玉的父兄可不是吃干饭的!
“四妹有什么主意?”祁二爷问。
“大哥还活着的事儿,我们就不告诉她。”祁四姑娘拿过信封,双手一用力,硬生生撕开来,碎裂的纸张缝隙里映着她咬牙扭曲的脸,她一字一顿道:“大哥犯了错,以后官职一定会被撸的,说不准还要被流放,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大哥假死留在村里、去跟别的女人过日子!就让温玉留在祁府当寡妇!”
温玉不想让她嫁得好,不肯给她嫁妆,她也不让温玉过的痛快,温玉不肯出钱给她掏嫁妆,她也照样能在温玉身上刮下来一层肉!
到时候,那许绾绾有了身孕,有了孩子,她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些时候吧,亲人这位两个字,反而是最利的刀,越是亲近的人怨恨越深,明明这世上的道理谁都懂,在外面碰见个外人,他们都会有礼有节,怕被外人笑话,可是到了自家人身上,他们却一下子变了一张脸,恨不得吃光对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
亲人吃亲人,比吃仇人还要狠。
刮完了肉,她还要理所应当的喊出来一句“谁让你对我不好”/“谁让你不向着我”/“今天这样都是你活该”之类的话。
“大哥留在村子里假死逃罪是个好主意,但是...不告诉温玉,这行吗?”祁二爷迟疑一瞬:“温玉若是要归家——”
“她凭什么归家?她已经嫁到了我们祁府,她生是祁府的人,死是祁府的鬼。”祁四姑娘切齿道:“我大哥死了她就想走?女子出嫁从夫,我们不放手,她走的成吗?若是她父兄来带她走,我们就把她的嫁妆都扣下!到时候我们有钱了,我哥还能跟许绾绾双宿双飞,省的日日被她管着压着,这不快活吗?”
祁四姑娘这一番话落下,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眼睛都亮起了摄人的精光。
是啊!若是温玉非要走,他们既能抨温玉不守妇道,又能理所当然的扣下温玉的嫁妆,温玉走了,祁家大爷还能纳妾,岂不是一箭三雕!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三个人都连连点头。
他们仨打定了主意,这“祁家大爷因与夫人争吵、负气接公务、死在了外头”的消息,便如同上一世一样,兜兜转转的到了寻春院中。
当时寻春院中一片惨淡。
温玉在榻间昏迷,外面一群大夫开药,丫鬟们聚集在廊檐下面碎碎叨叨的说话。
“大爷真的死在外面了?”
“千真万确!”
“哎,当初要不是大夫人非要与大爷置气,大爷怎么会负气离府、死在外面啊!”
“就是,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大爷又没宠幸过,大夫人可真能折腾。”
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屋檐,飘满了整个寻春院。
寻春院的每一棵树,都听见了那些叹息。
哎呀!要不是大夫人太善妒,大爷怎么会死啊?
哎呀!大爷可是祁府的嫡长子啊!唯一的官老爷啊,大爷死了,祁府可怎么办呐?
哎呀!哎呀!哎呀!
那些树枝丫枝丫的晃,那些人哎呀哎呀的念,像是一曲哀乐,温玉躺在矮榻上歇着时,那些话就一个劲儿的往温玉的耳朵里钻。
上辈子的温玉听了这些话,心里酸涩愧疚,真以为她的夫君是因为与她争执两句、出府死了,难过的恨不得跟着祁晏游一起去了。
但她现在听见了,只觉得嘲讽。
他哪里是死了?分明是想逃避罪责,分明是想跟别的女人长长久久!
温玉正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启禀大夫人,四姑娘来见。”丫鬟的声音穿过木门、飘进帐中,落进了温玉的耳廓中。
床榻旁边的桃枝询问般看向温玉。
温玉冷冷勾唇,缓缓摇头。
桃枝便起身,去门外以“大夫人昏厥至今未醒”为理由,将四姑娘推拒回去。
祁四进不得门来,只能远远地透着门缝往里面看。
那双眼中充满怜悯,但是如果细看,就能看到其中流淌着的深深恶意,那张红唇上下一抿,又学出了哀乐的腔调:“哎呀,大嫂嫂别太伤心了,虽说我大哥因她而死,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怪大嫂嫂的。”
门外的桃枝硬邦邦的站着,良久才道:“多谢四姑娘关怀,待到大夫人醒了,奴婢定会将四姑娘的话转告给大夫人。”
祁四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
祁四离开后,除了祁三爷外,其余院里的人也挨个儿派人来看过。
祁三爷现在还在那些江湖人士的院子里泡药浴呢,院儿里这些[妹妹跑了][妹妹回了][亲哥死了]的事儿他一概不知,练得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并无信来。
倒是老夫人,虽然嘴上骂温玉骂的厉害,但还是派了老嬷嬷来送了一碗鸡汤,老嬷嬷还带了话,说是老夫人哭晕过去了,无法过来亲自探望,还望大夫人保重身体,说是老夫人将大夫人当成亲女儿看待,现在儿子死了,大夫人可一定不要有事。
祁二爷碍着男女有别,也没有亲至,只命人送了一支老参来,又命人带了话来,原话跟四姑娘说的差不多,不断重复“虽然大嫂嫂把大哥气出府去”,但又反复强调“都是一家人,他们不怪温玉”。
祁府的几个主子对温玉如此宽厚仁爱,叫下面这群嬷嬷都跟着赞叹。
“想不到老夫人平时刻薄,但关键时候对大夫人还挺不错的,竟然都不计较大夫人害死了大爷。”
“祁二爷也是呐,一直说一家人不必计较,大夫人真有福气,嫁进了这样的好人家。”
温玉躺在榻上假做昏迷,继续闭着眼睛听他们演戏。
也不怪上辈子温玉被骗,任谁在惶恐无助时这时候听了这些话,都容易被他们蒙蔽。
祁府内的众人你演我演,一群人演的没完没了的时候,水匪劫掠官船的事情,也在短短半日间便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官衙派了人专门去各户府上通报,一时间半个清河县都跟着愁云惨淡。
只有一个祁府,面上也是一顿哭,但是内里一府人,一个真心掉眼泪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