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奇异的愧疚感包裹着他,让陈铮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擅长对付恶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一个被逼成恶人的可怜人。
当时船舱昏寂,他带着他的不安和愧意来看她一眼,又慢慢缩回去,未曾惊动任何人。
——
船又飘了一日,趁着夜色,重新飘回了私宅。
温玉前脚进了私宅,后脚就得了一个噩耗。
“夫人——夫人!”
温玉前脚刚踏进院落门槛,后脚隔壁厢房守夜的丫鬟便从厢房中跑出来,着急的喊道:“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除了温玉称东厢房那头的人为“病奴”以外,院儿里其余的丫鬟都称他为“公子”,因不知姓名,所以只能这般叫。
温玉听见“公子”二字,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快步往东厢房走去。
东西厢房离得并不相近,中间隔了数十步。
地上的青砖被月色照出一层轻柔的纱光,院中翠木的细影摇摇晃晃,一同将影子烙印在青砖上,地面成了铺在地上的画纸,月光斜斜为笔,万物以身作画。
温玉从远处过来,踩着枝木影子的间隙而过,斑驳的月影在她眉宇间一闪,她就到了东厢房的门口。
温玉连等丫鬟开门的耐心都没有,自己直接推门闯进去。
东厢房内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去哪儿了!”温玉腿都软了:“人在哪儿?”
丫鬟吓得脸色苍白,颤巍巍的回话:“奴婢不知道,前儿个突然就不见了,我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敢报官——”
温玉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找!找!”她的声线隐隐发颤:“命所有人找。”
这一整个私宅的丫鬟们都手足无措的跟着温玉一起找,但是能去哪儿找呢?这人就是莫名其妙的没了,一群人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急的温玉眼里带泪,声线里都掺杂了哭意。
她的病奴,到底去了哪儿?
——
温玉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跟她只有一墙之隔。
月色笼罩四周,墙根倒扣一道阴影,将陈铮的身体笼罩在其中。
事情做到这一步,陈铮其实已经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了,几天的食补疗养已经回了大半,可以自由行动了,只要回到县衙,他就重新变回太子,照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不必再屈从于此宅院,受一个女人钳制。
他想知道的秘密,这一趟走下来也知道的差不多了,温玉并不曾作案,只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恰恰好好,桩桩件件都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着他来查。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盯错了地方,怪不得他根本无法在温玉身上找到一丁点辛密,因为这个人虽然干了不少恶事,但是跟官银案无关。
温玉身上的谜团已经被解开,既然跟官银失踪案无关,那他也不必在这个女人身上再浪费时间,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反正他也不是她的什么恩人,本来就是她找错了人。
恰在此时,陈铮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动静,他顺着墙往上攀爬,一眼就看见了温玉。
她在私宅之中发了疯一样找人时,陈铮就在院外看她,看她团团转,看她翻遍每一个角落,看她苍白着脸,差点晕过去。
这时候的温玉,与方才在海面上心狠手辣的女人似乎又不是一个人了。
她杀夫的时候看不见半点心软,在祁府门前做戏时又看不到半点后悔,抢货物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船都凿个洞,好像谁都不能拦住她,可是现在不过丢了个人,她就像是没了一半魂魄,马上要晕倒一般,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那双眼里还噙着绝望。
陈铮看的微微拧眉。
温玉...太固执太极端,她的仇人一天不死,她就一天睡不好觉,她的恩人消失不见,她别说睡了,她命都要丢了。
他几次想抬起腿脚走掉,又被身后的动静牵扯。
他要是真这么走了,温玉怕是要一病不起。
陈铮这条腿怎么都迈不开。
罢了。
陈铮想,案件与她没关系,他就不该那样揣测她,温玉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这么不管不顾的一走了之。
最起码,他应该替她找到她真正的恩人。
——
“找到了!”
丫鬟指着院中大树,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救了私宅里的所有人,温玉匆忙赶到,抬头正看见树上躺了个身影,因为蜷缩在繁茂的树木枝丫之间,竟然都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病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树了,还昏迷在了上面。
温玉忙让人将病奴带下来。
被带下来的病奴身上脏兮兮的,温玉也不嫌弃,她几乎喜极而泣,让人将病奴抬到东厢房里,亲自为病奴擦掉浮尘,脱下脏掉的衣物。
——
温玉来给陈铮换衣裳的时候,陈铮整个人都跟着发紧。
她的呼吸浅浅,发鬓间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指尖微凉,一旦靠近陈铮,陈铮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不把他当男人看,不,应该说她都不把他当人看,她把他当成一个物件细细摆弄,见他身上湿透了,就把他衣裳扒了换,见他发鬓歪了,就亲自来为他正。
何其冒犯!这个...这个女人!
他恨不得跟她拉开八百丈远,但怕被温玉发现,他只能硬着头皮忍着,做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傻子”。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温玉完全不怀疑他这趟失踪,只当他疯病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了。
她也不怪他,她心疼他。
她将他引到榻上躺好,拍着他的胸膛,轻轻地跟他说:“别着急,病奴,我在找大夫了。”
病奴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也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没关系,温玉说给自己听。
“我一定会治好你。”她说:“明日我就会让大夫来,给你多下两贴药。”
一定要尽早治好。
人就该做清醒明白的人,万万不能浑浑噩噩,虚度一生。
但这还不够,温玉瞧着病奴昏睡的面,低声呢喃:“我还会找到你的父母,你是这样好的人,不该过的不好。”
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父母,病奴走丢这么多时日,他的父母也一定会很担忧。
这段时间,她其实也想过去找病奴的家人,想方设法去打探病奴的身世,她猜测,病奴应该是某一户渔户家的儿子,亦或者是某个渔船雇佣来的私兵,在海上碰了水匪,落了海、被海浪卷走,一路到了渔村里。
东水临海,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鱼龙混杂什么样儿的都有,但病奴一定不是坏人,温玉觉得,他一定是出海被水匪伤了。
只是她遍寻周遭乡镇村庄,都找不到跟病奴条件相符的人家,而且病奴还伤了脸,温玉下了大力气,却依旧没找到。
但以后总会找到的。
温玉怜惜的帮他盖过被子,指尖又一次碰过他的胸膛。
一阵酥麻袭来,“昏迷”的陈铮紧了紧牙。
他还是不习惯这种触碰,但是...罢了,他欺骗在先,在她真正的恩人没被找回来之前,眼下就随意她折腾吧,想来温玉也折腾不了多久。
果然如陈铮所料,连日舟车劳顿,又因丢了病奴精神激荡,温玉其实早就熬不住了,她看守病奴的时候慢慢低下头去,将脑袋顶靠在床榻上,人也渐渐睡了过去。
她睡也睡不安稳,上半身枕靠着床榻边缘,下半身坐在圆凳上,勉强撑着平衡。
陈铮隐隐猜到她要掉下去,他迟疑着想,让她掉到地上也好,这人摔一下,说不准自己就回房去睡了。
下一刻,床榻旁边的温玉突然间稍微一动,人转头就从椅子上坠下去。
在温玉坠下去的那一刹那,床榻间闭着眼眸的陈铮迅速抬手向床旁一捞,将往下摔去的温玉捞在手中,随后腰杆发力,闷哼一声将温玉整个人都翻过来、带到床上。
温玉被掀翻了一圈,整个人倒在床榻间依旧昏睡,反倒是陈铮,因为将温玉掀带到床上来,被迫与温玉两人一起躺在同一张床榻上。
他单手撑在温玉枕头侧方,整个人悬在温玉上方。
温玉那张静美温润的面与他正正相撞,两人间距不足一指。
当时厢房寂静,角落里的冰缸静静旋着薄荷叶,一缕清凌凌的月华探入长窗,正落到温玉的面上。
一缕月华将她的面分为明暗两部分,秀美的眉眼沉在寂静的昏暗之中,看不到一点波澜,像是睡着了的莲,粉色的唇瓣被月华一照,就映出水波泠泠的弹软润色,看上去...很好亲。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时候,陈铮整个人如同被烫了一般“蹭”的从床榻间窜起来。
他微恼的拍了一瞬自己的手——怎么搞的,之前分明是想让她自己掉下去的!
他拧眉盯着温玉来看,有心将这人扔下去,但却怎么都动不了手,最终轻叹一口气,自己在床榻旁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