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这一走下来,叫温玉心中都抽疼了一下。
昔日里白梅就算是在钱府过得不好,但人也是干净白皙、衣着也得体,手上也有两个金玉镯子,但今日瞧见,白梅发鬓凌乱,身上连一件大氅都没有,只穿着一套很老旧薄硬的棉衣,首饰镯子是一件都没了,面颊上竟然还有一道新伤。
瞧见新伤温玉顿觉震惊,忙迎上前去将她扶下来,惊问道:“钱家人竟是打你了?”
这府门之中磋磨人的手段千千万,但大部分人都是偷偷私底下来的,就像是上辈子的温玉,活活病死时候身上都没有一点伤痕,明面上动手的更是少之又少,但白梅竟是挨了打,可见钱府对她磋磨之甚。
白梅面上浮起几分难堪,只道:“实是我不中用。”
温玉不愿意听她这些话,瞧瞧这人啊!都快让人打死了还说她自己不中用,到底怎么才算是中用呢?难道非要被人打三十大板还能爬起来伺候夫君才算是中用吗?
这世上人对女人的“中用”也太刁钻了些。
但她改不了白梅的性子,只能将人拉入宅院中,寻了一处名叫听竹轩的客居住下。
当时夜色已深,白梅进了客居,温玉命人打水,与白梅一道儿沐浴后,二人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闺中密语。
白梅这段时日受了太多委屈,她娘家人都不在,也无人去说,现在终于能跟温玉说一说,这一说就没个完,女人的苦楚乍一听不一样,但细细听来又好像都相似,二人说到子时夜半,白梅才含着眼泪睡去。
温玉陪了她一夜,第二日又蹑手蹑脚的穿好衣裳、一大早便出了门。
今日她还要将柳铮戎送走。
柳铮戎早早就等在了府门口,二人一同乘车离开。
——
但温玉与陈铮都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才刚上马车,廖云裳就得到了消息。
“温玉只带了几个奴才去了港口?”廖云裳咬牙道:“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去派几个人。”廖云裳道:“把温玉解决了。”
“郡主——”是日,李府后厢房中,廖云裳的心腹亲兵听见廖云裳这话便知不好,连忙低声劝说道:“天子脚下,不可胡来。”
廖云裳当时正对着镜子戴首饰,金簪在她手中转了两个弯儿,最后慢慢插进一头鬓发中,她道:“什么叫胡来?我这是清除后患。”
亲兵心中生急。
当时廖云裳在围猎宴上对李正动手这件事完全是她自己做的,她直接将马燥放在了自己的箭囊中,以此陷害李正。她做成这事儿的时候,下面的亲兵甚至都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事情已经酿成,他们也只能给廖云裳扫尾。
眼见着廖云裳害过李正还不算,现在又要来害温玉,亲兵忍不住劝慰,实在是不想让廖云裳一错再错。
因为陷害李正而差点被温玉发现,所以现在又要杀温玉,这人越杀越多,麻烦也越来越大。
亲兵道:“温姑娘手中没有证据,只要我们不承认,谁也不能奈我们何,她自己想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没敢直接上门揭穿,只是送信挑拨而已,只要我们死不承认就可以将这件事糊弄过去,您的身份摆在这里,谁也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来奈何您。”
廖云裳冷哼一声,道:“糊弄过去?这把柄留在她手里我一辈子都不安心,她死了才是最好。”
因为害怕被暴露所以就不敢对敌人动手,那才是最大的愚蠢,只要她将温玉杀了就一了百了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廖云裳年纪轻,身份高,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道:“将人杀了就是了,伪造成沉船。”
亲兵心中焦躁,却也不能奈何廖云裳,只能应声而下,从李府离开。
离开李府后,亲兵先换掉身上衣裳,带着几个心腹跟着温玉的马车一路奔向港口。
——
港口还是当日温玉他们回来时候的港口,只是今日旧地重游,却不复当时心情。
温玉一行一共就六人,一个温玉,一个桃枝,一个马夫,两个随行亲兵,和——柳铮戎。
柳铮戎根本就没有上马车,他一路上都是骑在马上的,甚至都没有给温玉留下一点“叙旧”的时间,温玉想看看他还要撩开窗帘去看。
下马车的时候,两个随行亲兵负责搬运温玉给柳铮戎准备的一些被褥和随身携带的衣物,桃枝在温玉一旁伺候。
温玉则回头看向柳铮戎。
柳铮戎今日还穿着那一套青褐色的武夫长袍,他个头高,将这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也衬出来几分挺拔来,他面上的死皮又掉了一块,隐隐可见到光洁的下颌。
再过上半个月,他脸上的伤疤大概就能好了,只是可惜,温玉瞧不见了。
当温玉看向柳铮戎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铮戎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和她对视。
温玉微微抿唇。
自从柳铮戎醒来之后,就再也不曾搭理过她,甚至一直在刻意避开她。
但是为什么呢?她是他的恩人,又不是什么仇人,他何必对她如此防备?
温玉晃神的这一瞬,二人已经走到港口。
今日港口不曾封船,来往之中很多脚夫力士,虽然到了冬日,但是港口四周还是有很多船来船往。
温玉瞧着波澜壮阔的海面,道:“回东水路途遥远,周转换船十分麻烦,还有些船夫会在路上害人性命,东水那头也有很多水匪,你独自一人回去太过危险,不如乘坐温府的船回去,这样才能保你安然回到东水。”
但柳铮戎却只道:“温姑娘不必麻烦,我自己回便好。”
他根本也不回东水,真要是坐了船反倒麻烦,而且如果被温玉得知“他”在东水的落脚地,说不准回头还会去找他。
他不想这样,他要“病奴”这个人永远在温玉的视线之中消失,一辈子也别想窜出来。
被柳铮戎拒绝后,温玉只好道:“那好吧,那我们随意找一艘船,我送你上船就是。”
她最起码要看着他上船离开。
柳铮戎依言选了一艘船,桃枝花重金包了这艘船的来往船费,一切叮嘱的差不多后,温玉迟疑了一些,后道:“我送你走吧,到下个港口我再离开。”
长安有两个港口,一个在长安城内,一个在长安城外,这两个港口距离十分近,大概就是一个时辰的水路。
是完全没必要的陪伴,也是一场折腾的行程,但是温玉就是想去。
就像是当初太子非得要留下温玉一样,现在温玉也在用她的办法去陪病奴。
柳铮戎眉头拧起来。
任谁都能瞧出来温玉对“他”的不舍,就算是温玉不说,就算是温玉明显在忍耐,但是那种“不舍”还是如同水一样从温玉的眉眼之中流淌出来,慢慢的缠绕在他的身上。
这种不舍落到旁人眼里,是温玉的好,但是这种不舍落到柳铮戎的身上,反倒让他更加恼怒。
如果柳铮戎这个时候说“不走”了,温玉大概会很高兴。
但是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说想见温玉,温玉大概会直接来一场重病起不来身,百般推脱不肯见他。
他的拳头攥的越来越紧,似乎随时都要再给他自己脑袋来一拳,他的脸越来越沉,只冷冷的挤出来四个字:“随温姑娘。”
愿意送就送,反正离开了此处,他们此生不会再见。
温玉就这样同柳铮戎一起登上了这艘船,桃枝也跟上一起伺候,两个亲兵跟着保护温玉,盛夏的马夫直接驾马去下一个港口等着。
船不算太大,本来住船夫一个人和柳铮戎两个人算宽绰,但现在又多了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
温玉与柳铮戎一同在船舱里的厢房内歇着,其余人则在船舱后面的杂物间歇着。
温玉请人拿来了茶饼,她自己亲手煮给柳铮戎喝。
小船摇摇晃晃,沸水慢慢入杯,杯中的茶叶被冲出一阵清香来,温玉盯着杯中的茶叶,对柳铮戎道:“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情,皆可上长安来寻我,我一向有恩必报的。”
柳铮戎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太子听了这话却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有恩必报?他是真没看到温玉的报,故而他道:“我是东水人,此生不入长安,与温姑娘日后见不得面了。”
这个时候,小船已经行出了繁华的港口,往下一处长安外郊的港口中行驶而去。
长安外郊的港口不算是繁华,且从内城的港口到外郊的港口这段路没什么人走——大部分人都直接从各自港口出发,不会说是从一个港口走到另一个港口出发,所以这一段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烟。
掌船的船夫行驶在水面上的时候,抬眼望去,只有一片水波荡漾。
船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船夫正准备抽出杆子再来一杆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杆子下方被人拽动,船夫惊讶的甩了下杆子,心说也没听说过水底下有什么怪东西呀,正是疑虑时,水面突然“咕噜”一声,随后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从水面下面窜上来,一刀捅入船夫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