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麻烦了,好瑛瑛,朕亲自来了。”
一袭寻常富贵女娘装束打扮的段乞宁手执折扇,笑嘻嘻地踏入室内,所过之处,众人皆臣服在地。
段乞宁早在得知朱可瑛要生时就将政务搁置,随便打扮一下出了凰宫,直奔肖府而来,正好赶个巧。
朱可瑛欣喜地往段乞宁身侧扑,吹嘘自个方才生孩子有多么多么英勇。
“瑛瑛你也太厉害了吧,你可是生了一个人出来啊!”段乞宁大肆赞扬,末了赏赐她好些奇珍异宝。
“快让朕瞧瞧!”
朱可瑛把孩子抱给段乞宁。
“怎么丑丑的?”凰帝陛下发出和裕王殿下一样的吐槽声。
孩子看完,段乞宁将其抱回去,道:“你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起名可是件大事,朕得回头好好想想。朕今日前来,就是专程来看干女儿的,无别事,你快些回府,抱给你娘爹还有孩子的亲爹瞧瞧。”
朱可瑛自然是恨不得这就瞬回到裕王府,故而段乞宁说完此话,她便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打道回府,期间肖侧夫磨磨蹭蹭的,还被她臭骂一顿。
肖侧夫沉闷着脸色坐上马车,望着朱可瑛抱着小郡主和女使们有说有笑的模样,他心里是一阵后怕:还好将那狐媚的男人撵出去了,不然真不敢想象他父凭子贵的模样。
只是那贱民当真如此好的命格,当真让他挺过孕蛊爆发的钻心之痛,成功让妻主诞下孩子……
肖侧夫眼底的忌恨都快冒成火了。
沉浸在喜悦中的朱可瑛并未觉察到他的异样,她一心只想快些回府,把孩子抱给阿弥孜看,她也坚信,哥哥定然比她还想要见到他们的孩儿。
裕王殿下不停催促马娘快些再快些,终是抵达王府,她飞奔下马车,抱着宝宝直奔琼华阁,一路上的急不可耐让她忽略琼华阁内竟无一人值守的异样。
又或许阿弥孜平日里就不喜人服侍,院落总是冷冷清清的,总之朱可瑛没觉察出来,还直冲冲往阿弥孜的卧房跑。
“哥哥,快来看看我们的孩儿!”
“哥哥……”
朱可瑛满心欢喜地推开门,笑容骤然僵在面上。
空旷的房内无一人,桌岸上放着一封书信,上边写得是显眼的三个大字:
“和离书”。
第44章
朱可瑛在门口愣神许久, 她不敢置信,直到女使过来捧走小郡主,她才麻木颤抖地走进去。
那种感觉, 就好像回到了冬日,她坠入澈格乐湖底的瞬间, 无尽的寒冷将其吞没, 至暗和绝望拉扯着她往下沉。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阿弥孜怎么会离开她呢?
这一定是假的对不对?
哥哥一定会来救她的!就像上次, 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她,朝她伸出援手!
可当她展开信笺,所有的幻想破灭:
“情断意止,与妻主决别。”
“至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和离书的尾端,阿弥孜盖上他的手印, 旁边还有已经干透的血迹, 而信笺里,则卷着他常常佩戴的狼牙耳坠。
他连这个都一并舍弃了……
朱可瑛捏着那枚耳坠发抖, 指骨亦是血色全无,她的思绪一片混沌,心脏剧烈地抽疼。
阿弥孜走了。
他离开了, 甚至他们之间,连最后一面的留恋都没有。
这一天,裕王殿下发了好大一通火。
长久的沉痛积攒在身体中, 终于在她眼泪涌出的那一刹那爆发,朱可瑛掀翻了琼华阁的桌椅,将茶几和书柜上陈列的装饰品通通砸了个稀巴烂。
匆匆赶来的女使和小厮们全部跪倒在殿外, 襁褓中的小郡主也因为这样庞杂的动静吓得哇哇大哭。
可那个孩子哭得越响,朱可瑛砸得就越是使劲。
她的眼角挂着泪珠,对着空旷的墙院决绝地质问:
“你为何要走?”
“你不要瑛瑛和我们的孩子了吗?”
“我们的孩子,她出生了,你连一眼都没看,说走就走!”
“阿弥孜!”
“本王待你这样好,你为何要离开!”
……
不知晓过了多久,朱家主和主君匆匆赶来,望着此情此景,他们立于门外唏嘘,皆是无人敢上前。
自上次阿琼遭人陷害一事后,母父二人便鲜少再掺和少主院的事情,朱可瑛的后院皆是由肖侧夫全权打理。
朱家主心疼女儿的身子,担忧地唤了她一声瑛宝,朱可瑛这才从悲痛的思绪中抽离。
朱可瑛想不明白,阿弥孜怎么会一声招呼都不打,说走就走,这其中定有隐情!
裕王殿下一把擦掉眼角的泪,踏出去,望着底下跪倒的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道:“把后院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本王有事盘问。”
这样的怒火,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王府少主后院的百余人不稍片刻、汇集在庭院中,肖侧夫及其贴身小厮,还有后院其他侍夫、侍奴也珊珊赶来,他们按照位份依次行礼,位列于下人们之前,忐忑不安地左顾右盼。
朱可瑛将那封捏得皱巴的和离书展平,气势汹汹地道:“这封‘和离书’,是谁写的?”
阿弥孜的内陆话不熟稔,内陆字更是一窍不通。
此言一出,底下出现窸窸窣窣的响动,肖侧夫也紧张得绞着手帕。
片刻后,琼华阁中负责前院洒水和擦门的小厮站出来,跪倒:“回殿下,是小奴。小奴从前跟着家姐习过些字,且常读诗词歌赋,常听楼台说书,故而对这女男婚嫁和离之词耳熟能详。”
“……侧君大人曾听闻小奴在院前槐树下咏诗,细问小奴会不会写字。小奴便和侧君大人道,会写,谁知侧君大人命令小奴替他代写一封和离书,要与殿下和离……”
朱可瑛望着那人,那人的面庞面熟,的确是琼华阁的人,如此,她的手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当真是他命令你的?”
那小厮额角冒着冷汗,叩首道:“千真万确啊殿下,小奴不敢欺瞒殿下!”
“你撒谎!”朱可瑛把书信揉成纸团,往他身上砸,“阿弥孜的性情本王再清楚不过,他连下人都不愿使唤,又怎会以侧君的身份命令你!你定然是在撒谎!”
“殿下!殿下饶命啊!小奴不敢撒谎,确实是侧君大人要小奴写的啊!小奴还问侧君大人为何要同殿下和离,侧君大人说、说……”
“他说什么!”
“侧君大人说,阿琼死了,他没能护住阿琼,殿下也没能保护阿琼,殿下连一只雪狼都没法安稳护住,他待在王府只会如履薄冰,侧君大人他、他不愿再过后院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了……”
朱可瑛的心又一次剧烈抽痛,心道哥哥果然是因为阿琼的事情和她心生芥蒂,对她有所埋怨。
可是她不愿意接受,她还是心存疑惑,所以她还是将怒火发泄到这个小厮头上:“你就是在撒谎!侧君他怎会因为这事就离开本王!说,到底是何人指使你的!又是何人逼迫侧君签字画押的!”
“小奴、小奴真的……真的不敢欺瞒!的确如此啊!”小厮哭得面目狰狞。
“不说实话是吧!”朱可瑛恶狠狠地甩了他一记耳光,“不说实话就给本王拖下去砍头!还有你、你、还有你们,所有侍候在琼华阁的人全部拉下去斩首!”
“不要啊殿下!”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小奴说、小奴说、都是肖侧君指使的!求殿下放过小奴!”
朱可瑛的那声“砍头”,不仅吓坏了庭院中的各位侍夫仆役,还把大户人家出身的肖侧夫也吓得脸色惨白。
肖侧夫虽知晓此事会让朱可瑛大发雷霆,但他所料想的后果无非是将涉事的小厮仆役打发出府,谁曾料到在裕王殿下心中,那雪原贱民的份量竟如此之重,能令朱可瑛动怒到杀人砍头,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小厮扛不住身死的强压,在收下肖侧夫好处的情形下,顷刻间过河拆桥,将肖侧夫这个始作俑者也抖出来。
顿时,朱可瑛的目光狠厉地扫向肖侧夫,后者背脊一凉,双膝瞬软跪地:“妻主明察,此事与侍身无关!”
朱可瑛的怒火在这两个男子之间辗转,小厮招供道:“殿下,此事皆是肖侧君大人的指使,是他命小奴写下和离书,亦是他逼迫雪原侧君画押的,小奴亲眼所见!”
朱可瑛面色阴沉地走到肖侧夫面前,抄起他的下巴质问:“是或不是!”
肖侧夫涕泗横流,战栗地道:“绝无此事啊妻主!”
“那本王问你,后院是你掌管,若无你的许可与推波助澜,他一介男子是如何出得了王府,留下和离书后不知所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