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开年初春,春光烂漫,拓跋珎亲手为朱可瑛做了一叠鲜桃糕,送去裕王殿下的书房。
裕王殿下不在,他将糕点搁置在桌案,微风荡过,卷起墙壁上的挂画,拓跋珎的视线骤然被吸引去。
画中的男子,和他一样,有着蜷曲的狼尾卷发,耳朵上带着熟悉的耳坠,一袭雪原牧民的打扮,头戴毡帽、身披裘袄。
男人骑乘着一匹骏马,在雪原上奔驰,马蹄高扬激荡风雪,他便在风雪林间绷紧身躯,拉弓射箭。
画中的男人,和拓跋珎见过的大延男子都不一样,他有着矫健的身姿,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还有驰骋于天地间的自由和英勇。
他在这幅画中,看到了身为男子的另一种活法,也知晓了裕王殿下心心念念的“阿弥孜”该是何种模样。
这应是他丢失已久的东西,拓跋珎控制不住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里面的心在剧烈波动。
于是,他走了。
对朱可瑛而言,这是他的第三次不告而别,裕王殿下呆滞地立在没有他的院里,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又被挖走了一块。
“王夫呢,去哪里了?”
侍候在琼华阁的小厮道:“王夫纵马出府,说要去北方,这是他留给您的信。”
这一次,拓跋珎当真寻了个会写字的小厮,让他一笔一字代为传达:
“殿下安好,见字如面。你是我的妻主,永远都是我的妻主,无可替代。只是,我当是想起了些东西,想亲自去远方寻找,原谅我又一次的不告而别。我不愿留在王府,我生于雪原,与殿下相识于雪原,或许雪原才是我的归宿,所以我离开了,对不起。”
“阿弥孜。”朱可瑛把这封信捏得褶皱。
又过数月,裕王殿下上朝,亲自向陛下请旨,自请去封地雪州驻守,段乞宁批准了,给她办了场隆重的乔迁礼。
朱可瑛在雪州南部置办了一间民宅,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天夜里她被冷风吹得胳膊发凉,清晨醒来敲着睡落枕的颈脖前去关窗,忽的发觉窗外日头明媚,早有人打马而来,为她摘了捧雪原最美的格桑花。
阿弥孜的唇角扬起微笑:“瑛瑛,送你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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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俺很爱这个结尾~~番外让俺想想写什么
此文一度因为gbg过于小众而让作者道心破碎,也是给它写完了
第51章
那日, 阿弥孜心乱如麻。
南迪的病情,他早就有过猜忌,白日听到翡翠的话, 阿弥孜更加慌乱。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如霎那间被推下悬崖, 推手是他最亲密的女人。
面前, 朱可瑛吃得正欢, 还特地挑了块鸡小腿夹到他的碗里, “吃呀,哥哥你怎么不动筷呀?我最喜欢哥哥烧的醋溜鸡啦,从前怎的不见你露这手?我看王府的厨子一个都比不过你……”
阿弥孜质问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良久,他摩挲唇瓣,道:“殿下,我想见见我们的孩儿……”
朱可瑛顿住, 眼眸瞬间明亮几分, 语气兴奋:“哥哥,那你同我一道回去?”
阿弥孜摇了摇头:“我不愿再回王府, 殿下。”
“啊……”裕王殿下肉眼可见萎靡下去。
“那要不……本王将孩儿抱来?”
阿弥孜神色复杂地应了声好。
想见孩儿,并非借口,这是他九月养蛊孕育的, 是他和殿下共同的骨肉,因为种种缘由,他没能见她一眼, 阿弥孜的内心很是煎熬。
裕王殿下满心欢喜回去京州,翌日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去往后山竹林。
上山之途,他无比希望这是一个陷阱, 这样或许还能自欺欺人,可当他抵达约定地点,见到熟悉的御医,那种感觉,就如坠落冰湖,让他整个人麻木。
殿下骗了他,殿下利用了南迪,殿下她伤害了他最亲近的人。
脑海一阵嗡鸣,周遭的异响都未曾听到,待到阿弥孜将自己的思绪寻回,竹林附近围满了黑衣蒙面人。
她们的嘴里说着偏远北方的俚语,和雪原的方言极为相似,但是又有些许声调不同,其中一句短语是:“拿下他!”
阿弥孜反应敏捷,已朝山下的方向狂奔,可她们训练有素,抄起匕首轻功急掠,闪身挡住去路。
纠缠之中,阿弥孜发现她们不敢当真伤到他,借此,男人寻到契机与她们周旋,但终究敌不过她们人多势众。敌人寸寸相逼,将他围在悬崖边,往后再走一步,便是深渊。
他的布鞋踢落石子,坠落无声,阿弥孜沉下目光,摘下耳坠,紧紧握于手心。
身在下坠,轻盈的感觉就好似他打马在雪原,从他身侧卷过的风,拂去所有的凡尘与杂念。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感知过这种自由了,不被束缚,一直下坠、下坠,没有尽头。
过往的回忆掠过面前,他想起自己乏善可陈的履历与轨迹,心跳渐渐平和,直到那抹艳丽的影子化为熟悉的模样,漂浮在眼前,对他扬起笑容。
“哥哥,你什么时候同我回内陆?”她歪头微笑的样子。
“哥哥,我会好好待你的。”她害羞的样子。
“哥哥,我要娶你为夫!”她郑重的样子。
“哥哥?哥哥……哥哥……”她焦急的样子
“阿弥孜!”她生气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道别:“再见了,瑛瑛。”
扑通——
……
再睁眼,阿弥孜失去记忆,成为大莽国的三凰子拓跋珎。
身上的伤养了些许日子才好转,拓跋珎下地自如后,行走在这陌生的殿宇中。
这是大莽陛下的寝宫,母凰多日来亲力亲为给他喂药,各种叮咛,目的就是说服他,嫁去大延和亲。
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这天,听闻他能下床,大莽帝散朝后第一时间来看望他,母子俩闲话家常一二,大莽帝忽的将目光凝向他的耳际。
“珎儿,你的耳坠呢?”
“耳坠?”拓跋珎愣了愣,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耳垂。
他的心里也记得,左耳本该有什么,但是却摸了个空。
大莽帝又道:“就是那颗狼牙打磨抛光而成的坠子,用紫檀木和银饰镶嵌而成,用的是大莽传统的首饰铸造工艺,你从小戴在身边。”
拓跋珎思索很久,还是没有头绪,摇了摇头:“母凰,儿臣没有印象了,应是弄丢了。”
“罢了罢了,人没丢便好。”大莽帝叹口气,陷入回忆。
拓跋珎斗胆问:“母凰,那坠子有何渊源?”
大莽帝望了一眼他,将汤药交给宫人:“珎儿,你随朕来。”
拓跋珎动身,跟在大莽帝的后头,出乎意料的是,女人带他来到的竟是荒废多年的冷宫。
她指向一处萧条的院落,院落的院门紧封,贴上封条,“这儿便是你出生的地方。”
拓跋珎内心惊骇,大莽帝又道:“朕非你的生母,朕是你的亲姨母。”
拓跋珎的身上,有着复杂的血统。
他的母亲是大莽帝的胞妹,父亲却是大幽国人。
大幽国,远在大陆的南端,大延以南,与大莽相隔甚远。
年少时,大莽帝和胞妹还是凰女,曾游历过大幽国,在那里,珎母遇见了一个狼堆里长大的少年。
少年因为不通人语,言行举止怪异,招致邻里百姓的欺凌,珎母心善,救了他一命,从此养在身边,还将他带回了大莽国都。
珎母细心照顾他,教他人类的语言,教他穿人类的衣裳,那少年从一个茹毛饮血、半人半兽的模样出落成翩翩儿郎,珎母留他在宫中,让他当她的贴身宫男。
原本,她是大莽年轻一辈最具才华的女子,先帝也有意封她为储君,然而,她日久生情,爱上了自己悉心栽培的花朵,拒绝了先帝为她铺好的路,又或许,她向往平民百姓的生活,一开始就不愿登凰,只不过生于凰家,迫于凰权,被推着走在先帝预设好的道路上。
先帝对她展露出来的反骨之意不满,一朝东窗事发,先帝咬定是那狼子狐媚惑主,命人将其带走。
她跪在先帝门前三天三夜,只为求先帝放过那个狼少年,直至脱力,猩红的血迹自腿间滚落涌出,被关起来的狼男也如有感应般,捂着小腹低吼。
她怀孕了,是和那个野男人一起的孩子,并且,她穷途末路,试图以己之命换那狼男之命,先帝震怒,将其废黜,关入冷宫。
“你的母亲便是在此处诞下的你,她无法出冷宫,又思念那狼男至极,求朕折断狼王的獠牙,铸成耳坠,赠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