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山君_十溪月【完结】(62)

  正打算阖眼歇歇,可又放心不下男人曾扬言要去杀人的事,只好两只眼强撑着,熬鹰似的将人盯住了。

  她一定会看住他的,至少眼皮拢上的最后一刻,清荷是这样想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阵绵长柔和的鼻息声,楼寅在静谧中缓缓睁眼,清亮的瞳眸瞧不出半点睡意。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人熟睡的轮廓,唯有那微微撅的嘴、湿哒哒的睫,昭示着今夜发生的种种,这般模样,好不惹人怜。

  凝望片刻,楼寅抬起指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那挺翘的圆鼻,只觉无比心安。

  人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想起喜宴时的凶险,楼寅只觉一阵后怕,若非他中途放心不下她的安危,派了下人前去照料,不然怎会在得知她不见人后,及时在西角门拦下了私逃的她呢。

  差一点点,他们就可能此生再也不相见了。

  幸好,幸好……

  叹幸之际,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织起来。

  心软的是她,心狠的也是她;带来惊吓的是她,给予惊喜的也是她;将他气得牙痒痒的人是她,让他爱得意绵绵的人还是她。

  他想,是卿和又怎样,是俞清荷又怎样,过了今夜,她还是她。

  她是他的卿卿,仅此而已。

  陪到三更天,楼寅轻手轻脚下了床,临走前无意瞥见了绊在地上的素白布条,微微愣了一息,随即收拢至怀中,悄然离了房。

  ·

  意识回笼之际,清荷还以为自己被丢进了蒸笼里,热津津的汗淌了满身。

  还没睁开眼,忽觉眼上覆着什么东西,正传来温温热热的暖意。

  似是察觉到她醒了,一道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姑娘莫动,您的眼肿了,如今正敷着温帕子散瘀呢。”

  听她唤自己姑娘,想来自己的事在楼府已是人尽皆知了,清荷便没有刻意伪声了。

  蒙着眼瞧不见人,听声也辨不出年纪,片刻怔愣,清荷温吞着开口道:“这位姑娘,多谢你替我敷眼睛,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姑娘客气了,奴婢云袖,是今早新进府的丫鬟,您唤奴婢云袖便是。”

  身上湿得彻底,嗓子也烧得发干,清荷抿了抿干得发紧的唇,说道:“云袖…我有些热,能先起身再来敷眼睛么?”

  云袖听后,当即一口回绝了:“姑娘,不能的。爷说姑娘正光着身子,怕姑娘起身热一阵冷一阵害了病,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先替您敷眼睛。”

  清荷一愣,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脸上的红意更甚了。

  “姑娘再忍忍,就快敷好了,若实在热得厉害,奴婢去给您倒杯茶水润润唇。”

  清荷轻轻点头。

  没过一会儿,云袖便端着一只白瓷小盏来到了床边,用软丝帕蘸了茶,极轻极缓地点在了清荷的唇上,细细润着:“爷专程打过招呼,叫奴婢在您浴身前莫给您喝太多水。”

  清荷听后皱起了眉,满腹疑惑间,又听云袖说道:“爷说姑娘脸皮薄,万一喝了水想小解,光着身子又没衣裳穿,一不小心溺在床上,怕是会臊昏过去。”

  清荷光是听着就起了臊,不禁在心里埋怨起来:他怎能在旁人面前这样说她,她又不是三岁小娃娃,怎会溺在他床上。

  “云袖,没衣裳穿是什么意思,我的衣裳呢?”

  清荷问过后便愣住了,她突然想起衣裳已在昨天夜里被人撕了个遍,眼下即便摆在面前,几根破布烂条也是不敢穿到人前的。

  一想到没衣裳穿,清荷便有些难堪,心想自己虽做了错事,却也没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他如今竟连件衣裳都不愿给她遮羞……

  似是察觉到清荷的落寞,云袖赶忙解释道:“姑娘莫想岔了,不是不给您衣裳穿,而是衣裳还没送来呢。”

  “早些时候府上来了批绣娘,好似是爷请来给您制衣的,先前已经叫云裳去催了,兴许等您沐身的时候,衣裳就送来了。”

  清荷听了,一时间竟有些惶恐。

  她想,她不是欺情骗心的罪人么,他该是极痛恶才对,怎会专程请人给她做衣裳……

  “会…会不会弄错了,许是府里哪位姨娘要制衣吧……”

  清荷喃喃自说着,随即问道:“云袖,云裳又是谁?”

  云袖将瓷盏放去了小桌上,又将清荷眼边的帕子折了个面儿,说道:“回姑娘,云裳是今早同奴婢一道入府的婢子,她也是爷指来伺候姑娘的。”

  伺候…应是放到身边来监视她的吧,清荷默默想。

  “他…是要把我关在这儿吗……”

  云袖初入楼府,并不知这里先前发生的事,可她仍觉得出来,眼前的姑娘似害怕着,不安着,语气中还透着一丝淡淡的难过。

  云袖不解道:“姑娘何故这般问,爷为何要关着你?”

  唇瓣润过一遍,没有先前那般干涩了,清荷抿着微微水意,小声嗫嗫道:“我做了错事…惹他生气了。”

  “姑娘可听过一句话,知错认错,方能改错。姑娘既知晓了自己的错,那及时改过来就好了,至于您说惹爷生了气,依奴婢看,那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清荷皱起眉,不懂云袖为什么会说得这样轻巧,都要到杀人的地步了,怎不会是大问题。

  云袖看了看清荷,颊边浮起两团粉意,似有些羞涩地垂下了脑袋:“姑娘天仙似的人儿,奴婢一见着您,什么糟心事都跑没了,何况是爷的气,但凡您说几句贴心话哄哄,一准就消了。”

  他的怒气定然滔天,自己把身子给他……他都不肯要,只动动嘴皮子,当真就能让他消气么?

  第50章 表姑娘 .

  暖阁间。

  屏风之后早已备好香汤, 水雾氤氲缭绕,浅淡花香漫了一室。

  将云袖请出房后,清荷便拖着酸软的身子缓缓没入了水中。

  顷刻, 一身黏腻散去,整个人才活了过来。也就在这时, 清荷才惊觉自己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淤痕。

  昨夜被下人扔进柴房, 虽说身下有干茅草作缓冲,但在摔下的一瞬, 仍是叫人疼得嘶嘶抽气。想来这身淤迹, 定是在那时摔伤落下的。

  还有书案……

  那人将她扛进屋,一言不合就把她死死抵在了书案上, 那阵后背又冰又磕, 骨头都被磨疼了。

  紧接着, 她的两只手腕也没逃过那人的粗暴对待,腕骨处至今红了一圈, 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印。

  擦洗之际,清荷又无意间碰到了胸口的皮肉, 不禁低呼出一声叫。

  嘶……

  左边那处, 稍稍碰一下都疼。

  自己平日里裹胸都不敢使太大力,昨夜竟被那般攥握, 凶悍又粗蛮, 叫她疼得连羞都顾不上……

  想到这儿, 清荷心里莫名难受, 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便托着乳.儿小心翼翼擦拭起来。

  “姑娘,衣裳取来了,奴婢能进去么?”

  门口传来云袖的声音, 清荷思绪渐回,朝外应了一声,随即将身子往水下沉得更深了。

  等云袖进了暖阁,只听她边走边说道:“怎说云裳过去催了许久也没个动静,原是她给姑娘浣洗小衣去了,烘烤费了些时,又拿烫斗仔细熨了一番,干得透透的才敢拿来给姑娘穿。”

  清荷扒在浴桶边露出半个头,小声说道:“她有心了……云袖,你出去之后代我向云裳道声谢吧。”

  云袖笑笑,将取来的衣物摆在了春凳上:“姑娘又客气了,这些都是婢子们该做的事儿,不必道谢的。”

  ……

  花园深处一间书房里,楼寅正撑着隐枕半卧在小榻上浅眠。

  男人和衣而睡,身下却是空无一物,一截皱巴巴的绔子悬在榻沿要落不落,地上堆着蹂躏成团的布条,正软塌塌贴在那歪倒在地的靴头上。

  仔细瞧了,便不难发觉其上沾着许多将干未干的黏渍。

  看得出,他累了一宿。

  昨夜从屋里出来,楼寅便赶往柴房收拾老鼠了。

  小姑娘牺牲那般大,他怎么敢出尔反尔再伤她的心?人自是没杀,不过是狠狠打了一顿罢了。

  打他热心善肠,不知天高地厚。

  揍他缺德无知,做小人拐人媳妇儿!

  好好的伙计不当,非要做不长眼的狗厮鸟,存了心的来给他使绊子。

  在一番屈打威逼之下,楼寅终是问出了些有用的话来,譬如:

  李氏宿在离渡口最近的客栈当中。

  是前些日子府上的赵姨娘托人带来的口信。

  听完之后,楼寅瞬间顿悟。

  怪不得,那人只是去厨房取个醒酒汤的功夫,偏偏好巧不巧就钻进了黄荆的送酒车,原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他千防万防,将人带回府后愣是连大门都没让她出过一回,却不想家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晚上的事压得楼寅心烦气躁,迟来的酒意骤然翻涌上头。他一时怒极,连夜将黄荆扔出了府外,又吩咐妥大小事项,这才歇在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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