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八珍楼_求之不得【完结+番外】(85)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他以前也是躺着,现在也是躺着,但那天,在他和我说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从未叫过他类似长辈的称呼,譬如爷爷,祖父,或者老爷子。

  土匪窝里都叫他老头,我也跟着叫他老头。

  所以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土匪窝一惯冷血,受了伤,治不好,又没有用处的土匪都会扔进大海里自生自灭。

  老土匪的死,近乎没有人在意。

  反而很多人盼着他死,少一个负担。

  他死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记得,离开这里。

  我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刻了“刘”字的银牌。

  原来他姓刘。

  但在土匪窝里,他姓什么,根本没有人在意。

  我答应了他,但直到他被放在竹筏上,推进江里,我才狠狠抹掉眼泪——我不会离开这里,因为,我要做这里最厉害的土匪!

  没有了老土匪的庇护,那些早前看不惯我的土匪都开始报复我,使绊子,或者挨揍是家常便饭。

  我时常托着一身伤,去死人堆里扒东西。

  在有一次遇到其他匪徒的时候,他们把我丢下,当挡箭牌。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我当时只有十五六岁,在那帮匪徒包围中,我杀红了眼,那是我第一次用《临江斩海诀》。

  我用对方的一把刀,杀光了对方所有人。

  我现在都记得那一日,我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牵着匪徒的马,不知道去哪里。

  沿路上,老土匪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起——初九,这土匪窝吃人,一吃就是一辈子。跑!找到机会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些的名字……

  我脑海里嗡嗡作响,除了老土匪的话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数不清的念头涌进我脑海。

  我要跑去哪里?

  离开土匪窝我还能不能活下来?

  这些念头充斥着脑海,我一路走,一路见到我的人都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跑开,我像一个怪物,被所有预见的人害怕,好像我会一口吃掉他们。

  我也恶狠狠盯着他们。

  我忽然明白了,在他们眼中,土匪永远都是土匪!

  只是老土匪没明白……

  我牵着马,一路走回土匪窝。

  那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也因为,我内心的恐惧,不知道应当去哪个地方。

  但当我走了一天一宿,回到土匪窝时,所有的人看着我,都好像看到一个疯子,或者一个死人,或者,对方派回来的奸细……

  我以为我终于回到了熟悉地方,即便他们丢下我,从小到大,这些也见惯了。

  只是我没想过,或者说,他们没想到过,被丢下当挡箭牌的孩子还能回来,一身血衣,牵着马,带着煞气。

  他们害怕我,不信我杀光了其他所有人,自己回来的。

  他们认定我是对方的放回来的奸细。

  后来我才想明白,也许他们并非不信。

  只是相比起奸细这样的由头,他们更害怕的,是我一个人杀掉了那群围攻我的土匪。

  我是老土匪带大的,但老土匪死的时候,他们抢走了所有的东西,最后的竹筏是我砍了三天三夜做的。

  他们怕我报复。

  人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是不会想到我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只会服从。

  但他们按下我,准备砍下我的头,扔进江里的时候,我再次想起了老土匪的话——找到机会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些的名字……

  我忽然后悔没听老土匪的话。

  但我想活。

  我暴起,杀了按下我的几个土匪,然后捅死了要杀我的土匪首领。

  所有的土匪都吓坏了。

  我提着他的头,给所有人看。

  所有人眼中的恐惧里,我忽然觉得酣畅淋漓。

  从那一天起,我成了新的首领。

  我也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刘恨水。

  老土匪姓刘,他捡到的我,养大的我。

  那我也姓刘。

  我是在水边的土匪窝长大的,但我也恨这里,所以取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名字——恨水。

  那时的我只有十六七岁,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老土匪的话成了耳边的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仰仗着《临江斩海诀》,我带着那帮曾经的土匪到处烧杀抢掠,比之前的土匪首领还要猖狂。没有约束的年纪,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

  遇有江湖门派受人之托除暴安良的,骂一两声宵小之徒的,也大都有来无回。

  过往的土匪都是到处流窜,但到我这里,吞并了其他土匪,朝廷不得不派兵剿匪。

  但带兵之人,根本无心剿匪。

  无非是朝廷兵制轮换,谁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朝廷腐朽,这些军中要员也是,于是派师爷来传话于我,上些供钱,日后这“生意照做”,也可越做越大。

  起初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才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剿匪的钱,征当地的税银。

  军中撵着我“打”,却不置我于死地,我“延口残喘”,朝廷就会拨更多的税银。

  我赚得无非是小钱,但旁的税银都流入某些人的钱袋子。

  比起土匪,匪徒,这些看不见的蚂蟥才是真正的蛀虫……

  他们看准了我年少,心高气傲,又少了城府,便步步为营,一面将我塑造成人人深恶痛绝的江洋大盗刘恨水,一面借着我的名义,在各处敛财,然后剿匪。

  师爷在我耳边“循循善诱”,告诉我离武林顶尖高手还有一步之遥;我也周围的吹捧和挑唆里,一直走上坡路,挑战了无数江南一带的门派。

  那些年,江洋大盗刘恨水成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自幼被教如何杀人,如何从尸体上扒东西,烧杀抢掠,如何杀掉周围的人保命,在当时的我眼里,人命如同草芥;所以,我的的确确是一个双手占满鲜血的恶人。

  那十余年里,我也目中无人,嚣张到了顶峰。

  师爷的怂恿下,我决定北上,挑战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

  然而也就是那次北上,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德元说到这里,“阿弥陀佛”了一声。

  正好白岑端了茶水来。

  刚才几人已经打了一通,然后在网里挣扎了一会儿,又听了刘恨水这么一大段,其实都渴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茶水煮好,盘腿坐着也可以喝。

  白岑茶水一端上来,老爷子没端着,咕噜咕噜几口下去,一杯没够,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白岑赶紧给他倒茶。

  白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爷子满意。

  然后是贺老庄主,贺老庄主端起茶杯,无论渴不渴,什么情形,贺老庄主都是温和地端起茶杯,然后一杯茶分了三口饮下,不会像老爷子一样灌水。

  赵通这里,先是明显皱了皱眉头,当德元要喝水的时候,他伸手拦下,摇了摇头,示意德元先不喝。

  德元会意的时候,王苏墨也跟着会意了。

  哦,是怕下毒?

  毕竟她和白岑是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一伙的。

  刚才光顾着听热闹去了,王苏墨自己都忘了这一茬。

  但确实,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先后喝了茶,赵通这才将手收了回来。

  赵通看了眼德元,没出声,自己应该也是渴了,一口饮尽。

  放下茶杯,忽然看到王苏墨蹬着眼睛看他。

  他皱眉。

  王苏墨托腮,“我就没可能在茶杯上下毒吗?”

  赵通:!!!

  忽然间,赵通伸手,一只手伸手去点自己的穴,一只手去点德元的穴。

  王苏墨吓一跳,他还以为赵通伸手掐她脖子呢!

  白岑也吓一跳,他也以为,他都准备用热水浇赵通了,结果没想到赵通去掐自己和自己人脖子了。

  老爷子无语,这什么脑子!这一听就是调侃好玩了,还能当真不成?

  果然王苏墨轻叹,“别,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赵通:!!!

  赵通赶紧解开自己和德元的穴道。

  两个人都差点窒息而死。

  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提醒了声,“小白。”

  白岑一面心里腹诽,一面给他们两人倒茶,既刚才快窒息后,两人拼命喝水。

  实在是有些搞笑。

  更好笑的是王苏墨,典型的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终于,赵通和德元都缓过气来。

  赵通无语看向王苏墨,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毕竟,刚开始是天罗地网,后面又是茶杯淬毒,还一幅淡定模样,你也不知道她什么底细,底气这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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