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蕉,弯下腰,郑重其事地把香蕉放在孔子雕像前面的石台上,摆得端端正正。
接着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合十,开始念念有词。
林溪几个人从藏身的地方探出脑袋,面面相觑。
许慕朝的表情尤其精彩,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跪在孔子面前的人浑然不觉,嘴里的话越来越清晰。
他先是对着孔子报了一遍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然后是家庭住址、身份证号、姓名、学号、所在学校、所在班级——详细到连班级在几楼几号教室都报了一遍。
他说得极其诚恳,像是在办什么重要的登记手续。
报完个人信息,他终于进入了正题。
“求求了,明天的开学考,出的题我都会,选择题蒙的都对。千万不要让我掉进班级倒数前十,掉进去了我在家里没脸活了。如果方便的话,能进前十就更好了。”
他把这段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语气都不同,第一遍是恳求,第二遍是深切恳求,第三遍几乎是带着感情的在倾诉。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愿望成真的话,我一定回来还愿。我会买一大串香蕉来孝敬您老人家,让您实现香蕉自由。”
然后站起来,心安理得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自己刚刚供奉上去的那根香蕉,拉下口罩,剥开皮,咬了一大口,嘴里塞着香蕉转过身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林溪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在他身后。
王维华脸上的笑僵住,手里的香蕉还在嘴里含着,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石化成了一座雕像,跟身后那尊孔子雕像形成了一组完美的对称构图。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
林溪也觉得这局面实在是有些过于尴尬,决定先打破沉默,转移一下话题。
“你这香蕉不是刚拿来拜孔子的吗?”
王维华机械地把嘴里的香蕉咽下去,声音都劈叉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他现在还心存侥幸,希望这几个人只是刚好路过,什么都没看见。
林溪看他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正想说“我们刚刚才到”,结果宋青禾的嘴比她快了一倍。
“我们看你走得鬼鬼祟祟的,跟了你一路了。”
安静。
林溪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成一地的声音。
接下来是大家一顿手忙脚乱的安慰。
王维华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涣散,灵魂似乎已经从身体里抽离了。
林溪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说:“作为不小心跟踪你的补偿,我们请你吃五个香蕉。”
王维华的目光重新聚焦了。
他缓缓抬起头,比了个“等等”的手势,然后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支笔。
又摸摸,摸出一个小本子。
翻了三页,撕下四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些东西。
“你们签个保证书。”他的声音还是飘的,但思路已经恢复了,“保证今天的事绝对不说出去。要是谁泄露了,就要额外补偿我十个香蕉。”
许慕朝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好了担保内容,格式还挺正式,落款处留了签字的位置。
宋青禾接过笔,一边签一边嘀咕:“十个香蕉,你这个名声就值十个香蕉啊?”
“香蕉很好吃的好吗。”王维华反驳得很认真。
四个人签完保证书。王维华把四张纸收回去,一张一张仔细检查,对着光看了看签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整套动作郑重其事,像是在存档什么重要的机密文件。
折腾完这一通,林溪才想起来问:“所以你不去复习,跑来拜孔子?”
王维华把口袋拍实了,理所当然地说:“宜歌在的话我肯定拜宜歌,这不是不在嘛。”
“重点是这个吗?”宋青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的逻辑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你不懂沐大神的厉害,只要大神在,我就能感受到大神的光辉!”王维华叹了一口气。
宋青禾翻了个白眼:“我比你还早认识宜歌呢,我在四小的时候你还没转过来。”
王维华眼睛一亮,整个人突然就不拘谨了:“噢!你也是四小的?!我四年级下学期转过来的,你不会是在之前转走了吧?”
“对!”宋青禾一拍大腿,两人像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拉近了距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从四小的操场聊到门口的零食摊,从四年级的班主任聊到当年那个特别凶的体育老师。
许慕朝在旁边听着,对她们口中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越来越好奇了。
从开学第一天宋青禾就提过沐宜歌,现在连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王维华也把沐宜歌挂在嘴边。
所以那个沐宜歌到底有多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转眼到了周一。
开学考。
林溪找到自己的考室, 进门扫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都是些生面孔,不同班的凑在一起, 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脸上带着刚升入初中特有的那种兴奋劲儿, 看不出一点紧张的样子。
能考上实验中学的学生,在原来学校成绩都不差。再加上谁也不清楚开学考是个什么难度,想着再难也就那样,所以一个比一个放松。
林溪刚找到座位坐下, 后边就传来压着嗓子的呼唤声。
“林溪!林溪!”
她回头一看, 果然是王维华。跟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他缩着脖子, 脸上挂着一种很熟悉的、做贼心虚的表情。
“什么事?”
王维华搓着手,笑得格外殷勤:“你有多余的笔吗?”
林溪低头看了看他桌上明明摆着的笔盒, 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跟我借笔?这不管用吧。”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备用的递了过去。
王维华接过笔,双手捧着, 整个人像充满了电一样瞬间亢奋起来:“怎么会!林溪你可是我们四小公认的第二大学神!有你的笔在,效果肯定跟握宜歌的握手差不多!”
林溪听完, 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道:“哦?那你说说, 我和宜歌,谁的效果更好?”
王维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说林溪效果好吧, 这不是当面拉踩沐宜歌吗?林溪跟沐宜歌什么关系, 他能不知道?
说沐宜歌效果好吧,他现在手里可正捧着林溪的笔呢!
沉默。
林溪也不催,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维华汗都快下来了。那根笔在他手心里越握越紧。
“老师!快发卷子吧!”他突然站起来, 声音在教室里炸开。
班里其他考生齐刷刷回头看向这个情绪异常高涨的男生。
有人心想,这么兴奋,怕不是个大学霸,瞬间觉得压力上来了。
监考老师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座位表,找到了那个寸头男生座位对应的名字。
王维华。
他认识这个名字。关老班的学生,开学第一天就靠着那一头五彩斑斓的头发名震整个班主任办公室。
“……坐下吧。”监考老师语气复杂。
王维华乖乖坐下,背挺得笔直。
林溪收回目光,转了回去。
王维华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以后打死也不做任何形式的比较。
在四小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林溪性格好、人缘好、会体谅人,是最受老师和同学欢迎的那种人。
他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要不是后来有个兄弟无意中说错了话、发生了一些事,他到今天都会觉得林溪是个没有底线的老好人。
监考老师宣读了考试规则,挨个核对了考生信息,在规定时间发了卷子。
上午只考语文。
收卷铃响的时候,考场里一片哀嚎。这次不是夸张的哀嚎,是真真正正的惨叫。
好多人没写完,不是作文结尾没写完,是阅读理解后面还有大半页白着的那种没写完。
考完的考生们聚在走廊里,互相诉说着语文卷子的离谱程度。
下午数学和英语连轴考。原本还抱着“也许语文只是例外”的侥幸心理的人,考完之后全老实了。
走廊里走动的人一个个目光呆滞、行动迟缓,像一排行尸走肉。脑子里只剩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式碎片和拼不对的英语单词。
周一三科考完,周二照常上课。
各科老师继续往下讲初中的内容,没有一个人提开学考的事,仿佛周一那场考试从未发生过。谁也不知道成绩出来没有,谁也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