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手里的抹布被她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叠了三四遍还没放到桌上。
“它这个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严重的?”林溪眉头拧紧了。
“持续一个多月了。”林妈妈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明明上个月还能跑能跳,现在连下楼的次数都少了。
段彦君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把手里那个砂糖橘剥得干干净净,连橘络都一根一根摘掉了,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林溪手心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林溪甚至没有注意到橘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掌心的。
“台风是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只狗吗?”
林溪的心思还挂在楼上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家伙身上,随口应了一句:“嗯,我小时候捡回来的。”
“很重要吗?”段彦君把剩下那一小半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什么。
林溪以为他一个外国人大概只是好奇,没有多想,回答得很干脆:“很重要。”
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沉了,她把嘴角往上弯了弯,半开玩笑说道:“可惜它今天没下来,不然看到了你,肯定会生气你跟它的眼睛颜色像,它可不喜欢有人跟它撞色。”
段彦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在中午的阳光里晃开来,衬得整个餐馆忽然亮了一瞬。
林妈妈正擦桌子的手都顿了一下,心想这孩子笑起来跟不笑的时候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中午那顿饭,林溪一家热情得让段彦君完全招架不住。林爸爸端上来一桌子菜,炸鸡翅码了两盘,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还专门给这位新邻居多炒了一道蒜蓉西兰花。
段彦君埋头吃,筷子用得比刚开学时利索了很多,每样菜都夹了好几轮。
下午段彦君跟林溪道了别。
他走后大概半个小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台风从楼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绕着林溪转了至少三圈,尾巴摇得都要飞起来了,整张狗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的兴奋。
林溪蹲下来揉它的耳朵,它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偏开头,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又拱。
与此同时,段彦君一到新家就去洗澡,完后一头栽进了床铺里。
新换的木地板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窗帘也是新的,不太遮光,午后的太阳透过薄薄的布料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开始往深处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没多久便停了。
隔了大概一分钟,又嗡嗡响。
段彦君闭着眼睛摸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直接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继续沉进睡眠里。
没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段彦君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拿起手机,手指划过接听键,放到耳边,语气是一种被吵醒之后毫不掩饰的威胁,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您最好有事。”
“诶诶诶?小少爷,您这话可真是伤我心了。”电话那头传来米尔顿医生的声音。
他用的是母语,语调里透着一股嚣张,“我可是在关心您的身体状态,您能不能稍微对我尊重那么一点点?”
段彦君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再次震动。
他接起来,这次直接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开了免提,自己把脸埋回枕头里。
“好吧,说正经的。”米尔顿医生切换回了严肃模式,“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搬过去之后,精神消耗有没有变得更大?”
“我醒它睡,精神一样差。”段彦君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想多解释。
米尔顿医生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再次开口:“那这就有些棘手了。即便是一睡一醒,也会维持这种精神状态,说明它分摊了一部分。即便它处于睡眠状态,还是会消耗你的精力。那我是否需要推测,要等到另一个身体自然衰亡,您的精神状态才能真正回归正常人的水平?”
他说了很长一段。
话筒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米尔顿医生太了解这位小少爷了,没有反驳就是默认。
“说起来,我还是保留之前的看法,您等另一个身体自然死亡之后再过来,会更稳妥。现在您和它凑得太近,精神层面的拉扯只会比原来更严重。”
“您反复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段彦君的声音终于从枕头里浮上来,不耐烦的调子已经很明确了。
“您不高兴了?”米尔顿医生的语气又拐回了那种欠揍的调调,“我可是您的前主治医师,这次能让您父母同意您过来,我在中间费了多大劲您应该很清楚。还有就是您以前跟我说她在清水镇,直到去年才改口说是白沙镇。我浪费了好几年时间在清水两个字上打转,您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更别说您让我给她做心理治疗,我可是任劳任怨跑到她学校当上了心理医生。我女朋友也跟着我一起……”
电话那头的怨气已经浓到几乎可以从听筒里跑出来。
段彦君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暖橘色的光斑,等他把这些话说完。
“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等那边的话终于停下来,段彦君才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米尔顿医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了几分心虚:“我忘了。”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周日下午, 大巴慢悠悠地停靠在镇口的站牌下。
赵恬远远就看见林溪站在站牌旁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拎着书包一路小跑过去,满脸雀跃, 挥手喊道:“小溪!你等很久了吧!”
跑到近前,她才看清旁边那个人是谁。
竟然是段彦君。
他站在林溪左手边,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卫衣,肩上挎着一个没什么重量的书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赵恬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狐疑地看看段彦君, 又看看林溪, 最后目光落回段彦君身上,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段同学, 你是刚好路过这儿吗?”
段彦君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 他太了解赵恬了。
如果只有她和林溪两个人待在一起,她就正常得很,笑起来也大方。
但只要她俩旁边多出第三个人, 赵恬就会变得腼腆,但行为上却又是那种暗戳戳的排斥。
怕林溪跟别人走得太近, 怕自己在林溪那里的位置被挤掉,怕到最后她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沐宜歌走后, 她在学校里能说上话的朋友就只剩林溪一个。
家里只有赵奶奶,没有后备选项的人, 看谁都像来抢地盘的。
段彦君理解这种怕, 但他不打算退让。
林溪夹在两个人中间,感觉空气逐渐停滞。
她伸手拍了拍赵恬的头发,轻声道:“他昨天搬到咱们镇上了, 以后跟我们一起坐车去学校。”
赵恬把心里所有质问全部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上了大巴,赵恬靠着车窗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橘子皮捏在手里闻,余光瞥见林溪正低着头摆弄手机。
还不是以前那个按键的旧手机。
赵恬意外地凑过去看:“小溪,你换手机了?”
“今早刚拿到。”林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眼睛没抬,语气很平淡,“原来那个太旧了,企鹅空间用不了,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企鹅号都时不时掉线,好多消息都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我就去二手市场淘了个便宜的触屏。”
赵恬往屏幕上一看,企鹅空间的界面赫然在目,聊天列表里躺着一排未读消息,最上面那条来自校园墙。
她眼神闪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太自然的惊讶:“你还加了校园墙?”
“嗯,就是为了加它才换的手机。”林溪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
“好几次突发情况在校园墙上都有预警,我每次都慢半拍,再这么下去跟不上节奏了。”
“……那挺好的。”赵恬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她把橘子皮凑到鼻子下面使劲闻了闻,好像那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事。
林溪又低下头,重新打开校花榜的页面。
榜单已经趋于静止,前几名之间的票数差距拉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蛋黄还在第一,白白和黑路一家在第二第三之间小幅度拉扯,玉米在第四的位置上坐得还算安稳。
她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曹星遥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