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夫_将弦【完结】(17)

  可这次,李监正不仅没讥讽,还笑呵呵地说:“慢些,又没人催你,何必着急。”

  这场面不亚于黄鼠狼给鸡拜年,雪杏心有戒备,往后退了一步:“谢谢监正,我先进去了。”

  李监正点头,又关切地问:“你上次被狗咬的伤好全了?”

  这说的雪杏脸一臊,指尖碰了碰肿痛的唇,蚊子似的嗯一声。

  “好全就成,快进去吧。”

  李监正笑意加深,好像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句问候。

  她想不通缘由,索性抛开,连忙进去处理公务,毕竟晚上得准点回去,安抚她疑神疑鬼的丈夫。

  话说刚结婚的时候,季慎也不这样啊,两人半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怎么过了一年,就全方面渗透进她的生活,管她管得上了瘾。

  唉,旁的也就算了,怎么连床上的事也这么频繁,一个月一次改成一天两次打底,跟拉锯战似的时间还长,谁扛得住。

  也怪她耳根子浅,被亲几下就只顾着点头了,哪知道应下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雪杏泄愤地咬着杏干,齿关牵动,被吸吮破皮的地方泛起丝丝的痛。

  ……就是小狗!

  别看雪杏反思了这么多,真到了酉时也不敢耽误,乖乖地收拾东西要回家,预备第一个溜出观星司。

  李监正先一步将人拦下:“诶,小苏,先别走,有个事我要与你说。”

  什么事非要挑在下班的时候说?雪杏归家心切,眼睁睁看着别人都走了。

  李监正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喝了两口茶,吐了两口茶叶,又清清嗓子:“我想你也知我们钦天监最近有些忙,忙着为陛下办差。不过最近遇到一些棘手事,还得劳烦苏司正。”

  雪杏想着回家怎么交差呢,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事?”

  “献给陛下的神药缺一味药引。”

  “药引?什么药引?”

  李监正嘴在笑,眼睛却冷冷地看向她,吐出两个字说:“人血。”

  雪杏愣了愣,一股悚然感从脊梁冒到天灵盖,整块地方发麻,被吓住了。她心口不安,攥紧袖摆,缓和气氛般干干地笑:“怎么会用人血呢?这世上又没有真的唐僧,监正别开玩笑了。”

  李监正不知她说的唐僧是什么,直截了当地说:“经我测算,苏司正的八字与陛下颇合,有滋养陛下长寿安康的福气,是最好的人选。当然,这点血要不了司正的命,至多会在榻上躺个几年。”

  她的笑凝在了脸上,恍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不可能!那生辰是我胡编的,你故意害我,就不怕陛下发现吗?”

  李监正不置可否:“这是陛下密旨。就算没有效果,也是司正你的命不够滋养陛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待她反抗,忽跑出几个钦天监的人,按住了雪杏的胳膊,掐住颈,往她的嘴里灌进汤药。

  ……

  酉时二刻,妻子仍没有归家。

  季慎放下手里的木雕雏形,是砍了一段杏树粗枝,一点点雕成形,他并不擅木工,自她那日提起后,开始动工,总算显出了一个狮子形态。

  他皱起了眉,望了眼外面黑压压的天色,还是让人去林颂院里打听了圈,可也没去那儿。

  酉时三刻,还是没看到妻子的身影。

  他刚要去找人,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陈朔。

  季慎话里没一点欢迎的意思,语气淡漠:“你怎么来了?”

  陈朔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先说:“你上次让我寻的木狮,我查了过往数年的礼部单子,都没有找到。”

  他并不意外:“我知道了,若有旁事,等我回来再说。”

  “你这是要去找苏女官?”陈朔看他点头,挣扎许久还是咬牙,一股脑说了出来。

  陛下沉迷丹药,寻仙问道,已经很多年了,才让李监正这一行人越发猖獗,在朝中为虎作伥。以往除了耗费大量银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就上谏劝告几本。可陛下许久不见效果,自是动了怒,怀疑起真伪。

  李监正狗急跳墙,开始琢磨一些歪门邪道。

  不料,盯上了一直看不惯的苏雪杏。

  陈朔说完了全程,又连忙补充:“你别着急,好歹苏司正是正经官员,又被陛下褒奖过,不敢真对她做什么的,想法子求见陛下才最要紧。”

  黑云翻卷,死死地压着地面。

  季慎的脸色几乎比天色还要阴沉,脸颊漫着阴郁的黑影,颈上青筋鼓起,显然是动了怒,抬脚要离开。

  陈朔就怕他这样,也从未见过他这样,阻拦道:“你别着急,你现在过去只会留人话柄——”

  “滚开。”季慎压抑着声线,越过他离开。

  他胸口动荡地难捱,抑制不住地确认妻子的安全,雪杏的安全。

  什么都管不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清楚那一行人的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万一、万一直接对雪杏动了手,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方……他不敢深想,只怕这想象应验,却又抑制不住地忧虑雪杏的处境,漫无边际的恐慌将他淹没,卷得心肺都是情绪的余烟,阵阵地酸疼。

  季慎直接解了马绳,不顾形象,当街纵马而去。

  月白衣袍翩飞而起,划过凌空,只留下一闪而过的弧度。

  此刻,酉时将过。

  第15章 妻安

  房门紧闭,炉中火光升腾,混着灼烧出来的辛辣浓烟,飘腾在棺材般的四壁内。

  李监正悠哉地倚在椅上,指挥其余几人干活,扯着嗓子喊:“快些啊,明早陛下就要看到神药,没几个时辰了,莫要在这偷奸耍滑。”

  几人被呛得满眼含泪,苦命地加紧干活。

  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只有角落里的雪杏靠在墙边,无意识地闭着眼,胳膊处纤薄的肌肤被割开了一条小口,放完血也没人包扎,干涸的血就凝在了上面。

  按照预想,第一批试验性的丹药很快就会出炉,若效果不好,再行更改,反正有一整夜的时间。

  可被强行踢开的房门中断了他们的计划。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寻找晚归妻子的丈夫。

  季慎胸口震颤,目光仓促地在里面扫视了一圈,直到越过几人,触及蜷在角落里的雪杏。

  他眼底不剩旁的,几步半跪到她身旁,张开双臂将温热的妻子揽到怀里。

  迷药药效过半,雪杏被移动得低低哼了声,半睁的眼睛瞧见了他的脸,本能地张开双臂,往他怀里缩,嘀咕着:“玉衡……抱抱……”

  语气跟平常在榻上没区别,惯喜欢睡到一半钻到他那边,强硬地将腿横到他身上。

  他看着雪杏,短促地喘了下气,胸口冒出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但心脏终于归回原地,哑声说:“嗯,抱。”

  紧接着,怀里的人紧皱着眉,像在梦中发起的呓语:“好疼,疼……”

  这时候,他才看到白净胳膊上突兀的血迹,刚恢复跳动的心倏地停了一拍。

  季慎不敢去碰,怕又惹得她疼,小心地将人放回墙面靠着。

  身后的人却抢先出了声:“季大人,这是做什么?苏女官为神药献药,是陛下亲口所定——”

  没等说完,就被死死地攥住了衣领,拳头砸在了脸上。

  手臂有力而匀称,牵动着劲瘦的腰,毫不留情地往下落。几个人吓得要来拦季慎,要拽他的胳膊,只得到一道冰冷的斥声:“若不想死,就滚开。”

  修长的指骨被蹭得渗血,下了狠劲。

  陈朔刚进钦天监,看到这一幕被吓呆住了。

  他实在没料到,季慎看起来多清淡一个文人,脾气还冷淡得要命,怎么打起架这么猛。

  李监正满脸是血,如同一瘫软肉,只顾哀嚎。

  季慎猛地松开手,人就掉在了地上,冰冷地启唇:“练了这么多丹,自己尝过味道吗?”

  不等回答,就好心地拿起炉旁的碗,装满了新鲜出炉的丹药,还混着没清理的炭块。他弯下腰,手指死死地捏开了李监正的下颌,将那一碗丹药直接灌了进去。

  乍然间,冒出一股糊味,随即就是杀猪一般的嚎叫。

  陈朔发觉他真有杀了李监正的意图,急急跑上前:“季慎,不能再打了,真会闹出人命的!这是陛下的旨意,就算你真杀了他,也没有用的。”

  他伸手按住季慎的胳膊,苦口婆心:“你理智一点。”

  终于,李监正被重新摔在了地上。

  季慎唇线平直,重新走回雪杏那儿,低下身,手臂揽住她的小腿,穿过她柔软的腰身,将妻子抱了起来,全部包裹住。

  但却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对陈朔说:“麻烦帮我将雪杏送回去。”

  “你去哪儿?”

  “面圣。”

  陈朔扶着雪杏的胳膊,听到回话,抬首只看见了季慎的背影。

  *

  将近亥时,哪里是叩见陛下的时辰。

  季慎不管不顾,不让他见,就在殿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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