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喜欢延续到今天依然留有些许残留，在她看来，太宰治身上那种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虚无的颓废阴郁，包括他的自|杀癖好，某种意义上都是在对抗虚无，仿佛这样就能从中榨出一点实感和意义。
莉亚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
金属微粒传回来的画面里，那个黑头发的小孩一直蹲在巷口，摆弄那只破布偶，她眼睁睁看着他抠完了布偶的一只眼睛，又把布偶翻过来，开始拆背后的缝线，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打发时间。
横滨的乱哄哄的不假，但午后街道比想象中热闹，等她来到那条巷口的时候，太宰治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堆碎棉絮和半截布偶的腿丢在纸箱旁边。
顺着巷子继续往里走，在尽头处又看到了他。他正蹲在一条水沟边上，拿一根树枝拨弄水面上漂着的什么东西。
莉亚不想靠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太宰治拨了两下树枝，忽然站起来，把树枝往水里一丢，拍了拍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跟了上去。
隔得不算近，大约有一百多米，最开始她没想跟多久，只是想看一眼真人就走，但太宰治走路没什么目的性，一会停在杂货铺门口看橱窗里的玩具，一会蹲在路边逗一只瘦猫，猫不理他，他就自己站起来继续走。
莉亚跟着他穿过三条街，经过一座小公园，他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晃了几下，又跳下来走了，整个人主打一个无所事事。
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拉长到身前。
快到傍晚的时候，太宰治又在一座公园下停住了，这里人来人往的，他蹲在椅子上发会呆，然后太宰治开口了，“这位大姐姐，你是喜欢小孩的变态吗？”
“哦，你发现我了，真是厉害呢。”
小小太宰治翻了个白眼，“你是有多小看我？大姐姐根本没有选择藏起来吧。”
莉亚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我可不敢小看你。”
太宰治本来想回一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面，没有那种大人看小孩时会有的漫不经心和自以为是的了然。
那种眼神更像是她早就认识他，很久以前就认识，所以久到重逢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母亲身上的期待，父亲那边像看一个麻烦。
家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也看过，好奇的、嫌弃的、同情心泛滥的，各种各样，他从小就学会从眼睛五官里读出别人的态度，因为不读的话，他根本不知道谁会在下一秒翻脸。
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他读出来了，却看不懂。
这让他很不自在。
于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只用余光偷偷扫了她一眼，黄昏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但她那头白发还是很明显，在灰扑扑的小公园底下像一小片落下来的月光。
她长得很高，应该在一米七左右，站姿很随意，但又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稳定或者说是安全感？
女人的脸很白，不像日本人的肤色，也不像是化了妆，就是那种天生的冷白，带着一点近乎透明的质感。
五官轮廓精致无比，眉眼间距宽是黄金比列，鼻梁挺直，竟无一处不美，如果放在那些电影杂志上，大概会被人夸是冰山美人之类的词，但她身上有一种比冷更疏远的东西，像是她跟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家庭原因，太宰治其实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他父亲在某些场合带他去过的饭局上，那些女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精致，涂着厚厚的粉底，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器量过的。
还有电视上那些经常出现的女演员，妆容细致得像画上去的面具，美则美矣，但都是人间的美。
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像一朵云。
就是那种很高的，在天上慢慢飘的白云，看起来很近，实际上隔着几千几万米，你抬头能看到它，但它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风一吹就走了，你再怎么伸手也够不着。
这个念头在太宰治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小孩想这么多干什么。
“你笑什么？”高洁的白云，不懂人心，她好奇地问。
太宰治意识到自己嘴角确实翘起来了一点，但他没打算解释，“我在想，大姐姐你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是个大人，跟我说话的时候却没有那种我对小孩很有耐心的感觉，你就像在跟一个同龄人说话。”
莉亚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他说的对不对，“这样不好吗，还是说你喜欢被当做小孩子？”
“挺好的啊。”太宰治从椅子上战了起来，拍了拍手站起来，“比那些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的人要好，不过大姐姐，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第121章 不知死活
“只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在公园跟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认真说话。”
“那你觉得我想对你做什么？你有什么很重要的价值吗。”白云似的人轻飘飘的这样说，眼里的狭促根本懒得遮掩。
太宰治本该觉得不舒服的，可她说话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他懒得去分析。
他正想开口说句怪人，但长椅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乱糟糟的，至少有三四个人。
太宰治偏头看了一眼。
三个男人从公园的另一侧出口走进来，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黑外套，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根铁管，还有一个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他们本来可能只是路过，但看到长椅边上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中间那个男人打量了莉亚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她衣着打扮，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衣服只能看出材质不错的样子，但也没见着个名牌标。
认定这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三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朝这边走过来，脚步声很重，故意让人听见似的。
“喂，”带头的铁管男先开口，色念上头，听着连声音都下流起来了，“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带个小孩在公园下待着，不安全啊，要不要哥哥们送你们一程？”
他旁边两个人跟着笑了一声，笑得很刻意，露出半截黄牙。
太宰治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然后目光落在莉亚身上，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莉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小人而已根本不值得对他们浪费情绪，甚至现在他们自觉离开，她都不会去追究。
但很遗憾，他们如果有那个自觉，就不会赶着上来找死了。
铁管男猥琐的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在莉亚脸上来来回回刮了无数遍，最后黏在她锁骨还有胸的位置，半天不肯挪开，这种等级的美人，谁能视若无睹，“是害羞了吗，我们就想请这位漂亮的小姐去喝一杯，交个朋友而已。”
“滚。”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哟，害羞啦？别害怕啊妹妹。”铁管男和他的同伴们像是没听到一样，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又黏又湿，“哥哥就想请你喝两杯，咱们找个地方……让哥哥们好好疼疼你？”
太宰治终于忍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大声，大到让人不能无视，三个男人同时低头，就看见那个小不点，十分装逼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着头看他们，脸上挂着一种无可奈何看傻子的表情。
“你们这些人，在家都不看新闻的吗？”
拎铁管的男人愣了一下，“什么新闻？”
太宰治伸出那只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莉亚，“这位大姐姐，白头发，紫色眼睛，这么少见又明显的标志，你们对着她这张脸，真的想不起来吗？”
三个男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然后继续茫然。
铁管男继续不知死活，还想调情两句，“看来这女人还是明星呢，怪不得皮肤白的跟雪似的，摸一把还不得化了。”
至于他的兄弟们更是已经色心上头，往前顶了顶胯，急吼吼地催，“我们到底在墨迹什么啊，大哥你到底上不上？不上就让我来，这女人——”
话音没落，就见莉亚抬起手，微微收拢，像在空气中捏住什么很小的东西，“红虫。”
站在最前面的铁管男刚要再开口，他的脸忽然开始往中间挤，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同时收紧了。
嘴里那臭不可闻的笑声变成一种被压扁的含糊声，血液从鼻腔和眼眶里涌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从站立的状态变成一团坍缩的皮肉和布料，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