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膝盖顶了顶板沿,让门板服帖地贴住墙面,与旁边那块严丝合缝地对齐了,这才直起腰。
开张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要把铺子里外调整一番。昨日把布料架子往东墙移了两尺,今日瞧着又觉得柜台摆得不是地方。
她试着推了推柜台,沉得很,纹丝不动。这柜台用的是整块的老榆木,四条腿比她的手腕还粗。当初搬进来时是三个壮汉抬的,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推得动,只得作罢。
林母天不亮就出了门,说是西角楼的绸缎庄新到了一批细绢,要赶早去挑,晚了好花色就要被别人订走了。
林知桃把柜台上的算盘挪到左边,又把账本从右边换到左边,怎么看都不对劲。
正蹲在柜台后头翻找记的一张尺寸单子,那是昨日客人订的春裙尺寸。她记得她是夹在这里,怎么翻来翻去都没有找到?
心里着急着,门板突然响了一声。
她忙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叠麻纸,“客官想看些什么——”
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进来的是那日在樊楼见过的宋世子,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小厮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林知桃一怔。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也是问了樊楼洒扫的婆子?
她很快定下神,从柜台后绕出来,“宋世子。”
宋山玉的视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回她身上。
“姑娘还记得我?”
这话要怎么接?说不记得,是假话。说记得,当然记得。她记得帮助过自己的恩人,很奇怪吗?
不奇怪的。
记得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没什么说不得的。
“樊楼那日,多谢世子解围。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今日正好。”
话说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回了什么。
明明打算堂堂正正应一句记得的,话到了嘴边自己拐了弯。
林知桃抿了抿嘴,没再找补。说都说了,再去解释显得心虚。
宋山玉的眉梢动了动,也没再追着问她绕开的话,又继续不紧不慢地环视铺子。
“世子,”林知桃见他不出声,斟酌开口,“我们铺子不做男子成衣。”
出口的话,又觉得太生硬了些。她把语气放缓了,指向墙上的样衣,“不过世子若看上什么,尽管挑。帕子、扇套、绣屏,都行,我也没有旁的能报答那日相助之恩。”
宋山玉收回视线,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递过来。
“姑娘那日走得急,忘了捡。”
林知桃看着那根簪子。
簪身已被重新打直,簪头的梅花也修整过,瘪进去的那一小块填了银,打磨得光滑。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曾经弯折过。打银的工匠手艺很好,填的银料成色也足,比原来的簪身还亮了几分。
她伸出手,银器落入掌心,比记忆里沉了些。簪头的梅花正好抵在她中指的指节上,凉丝丝的。
“多谢世子。”她把簪子握在手里,抬头去看他。
他就站在两步开外,她这一抬头,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近了一点。
不知是他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她接簪子时往前挪了。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
退回柜台边上,背抵着柜台的木沿。
宋山玉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蜷了蜷,随即垂回身侧。
“这铺子,布局倒是特别。”
说着,脚底下自然而然往布料架那边迈了小半步。
林知桃几乎是在同一瞬往旁边一让。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山玉迈出去的那半步还没落地,就收了回去。他站回原处,襕衫下摆轻轻晃了晃,嘴角弧度也淡了。
林知桃脸上泛起热意。
她方才那一让,让得太快太明显了,她自己都觉出了不妥。
她绷着脸,把脚步硬生生挪回原位,站好。
“世子坐。”她抬手朝方桌那边比了一下,动作僵得像木偶牵线,“我给世子倒茶。”
说完转身就往灶间走,步子又急又快,险些撞上门框。
灶间里炉子上坐着水,已经沸过了。她从茶罐里拨了些散茶进去,冲水的时候手不太稳,沸水溅了两滴在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她连忙缩回手,用嘴吹了吹,手背红了一小块。
她把茶盏放在托盘上,又盯着那盏茶看了两眼。
茶汤的颜色有些深。
想重沏一盏,又觉得再耽搁下去更显奇怪。
况且重沏了又能怎样?她这里只有粗茶散茶,再沏一盏也是一样的。人家是世子,什么好茶没喝过。
总归是没有别的茶了。
她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宋山玉没坐下来。
他站在绣房门口,正看着门帘上绣的那丛兰草。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林知桃把茶盏放在方桌上,“世子请。”
宋山玉道了声谢,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喉结轻滚。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稍作犹豫,又端起来抿了第二口。
茶叶确实放多了,这茶也着实粗了些。两样凑到一处,茶汤浓苦。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看见了那一下的停顿。
林知桃假装没注意到,静静地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根银簪。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绣房。
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扇小插屏。
楠木框,素绫底,绫上绣的是远山、溪岸和梅花。
她把插屏放在桌上,往宋山玉那边推了推。
“这是前些日子刚绣完的,世子若不嫌弃,这个送你,比外头挂的那些样衣强些。”
宋山玉放下茶盏,将插屏转过来正对自己。
看了半晌,没说话。
林知桃等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这个礼送得合不合人家心意,既是表达感谢,总归要送到人家心上。
她忍不住开口,“世子觉得不好?”
“不是。”他抬眼看向她,“范宽溪山的骨,徐熙野逸的意。姑娘以针代笔,绣的是胸中丘壑。”
一句说完,似有未尽之意,他默然片刻又添了一句。
“姑娘心里,是装着山水的。”
林知桃闻言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银簪都被她捂热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的绣品。
娘看的是针脚匀不匀、配色好不好、能不能卖上价。来的客人看的都是花样吉不吉利、颜色时兴不时兴。偶尔有人夸一句“绣得真像”,已经是顶好的称赞了。
而他能看出来,看出她用针线描摹的那些她从未去过,却在心里走了无数遍的山川。
林知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声音重得她耳膜发胀,重得她怕他也能听见。
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心跳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扇插屏很美,多谢姑娘了。”
宋山玉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宋山玉听见那一步的声响,把插屏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他朝门口候着的小厮点了点头,小厮快步进来,将插屏小心捧起。
“已打扰姑娘多时,宋某告辞。”
林知桃紧忙回了声,“世子客气了。”
宋山玉走到几步到门口,回过身。
林知桃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唇边有一缕笑意浮了上来。
然后他转身出了铺子。
马车沿着巷子渐渐远了,赵铁匠铺子里的打铁声叮叮当当传过来,一记一记,有节奏地落进空气里。刘家娘子在隔壁巷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声调末尾带一个上扬的调子。
林知桃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灶间里了。
炉子上的水已经沸过两轮,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她把壶提下来,搁回炉台上。
就这么站着又出了一会儿神,灶间的窗纸被日头照得发亮。
她抬手,将那根银簪插回发间。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耳垂。
很烫。
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把簪子拔下来,握在手里,又插回去。反复了两回,最后还是拔了出来。
她把手放着,垂在身侧。
林知桃。
她在心里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母亲在澹州老家的院子里喊她回家吃饭那样,一字一字地。
停下。
她快步走去自己的屋里,拉开梳妆盒最底层的抽屉。把那根银簪,放了进去,压在一叠旧帕子底下。
等母亲问起,就说簪子确实找不到了。
林知桃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刹那。
她回到前头铺子里,柜台上还摊着那叠麻纸,压在算盘底下。她把算盘归位,账本也归位,翻找出尺寸单子,塞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