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看得分明。
柳姐姐一向沉稳要强,凡事都喜欢自己扛,很少示弱求她。现下这般忐忑,可见这场应试对她至关重要,城西那条荒路也确实令人畏惧。
纠结一番,她又道:“姐姐说那地方偏,雇车也不能雇个老汉,一个人和一个老汉一起,万一路上有什么事情,就惨了。”
从前她可是吃过一次大亏,深有体会。
柳娘子回以浅笑:“我晓得轻重,早已跟车马行说好,雇的都是身强力壮的车夫。只是后半段官道太过冷清,沿途少有人影。近来李百万一直盯着我,我心里难免有点担心。不过是官道大路,光天化日,想来不至于出事。”
林知桃听完心软了不少,实在不忍让她一人独行。
但转念又想起自己的处境,钱穆的人定然还在暗处盯着。
她不得不犹豫,怕这一出门,会惹来暗算。
盘来盘去,不知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当真悟出另一层道理:
今日对方潜入无果,没法确认东西是否在她手上。倘若她真要出门,说不定没那么容易出事。
头一条,大白天走官道,她和柳娘子两个人同进同出。对方刚偷偷摸摸来过一趟,底细都没摸清,总不至于第二天就敢当街下手。
再一条,苏大人刚死,若她真与苏大人有牵连,此刻哪还有心思外出闲逛?她照常出门,落在那些盯梢的人眼里,反而显得她毫不知情,让他们更加拿不准。
还有一条,真闹出人命案子,开封府就算再敷衍,也得立案追查。他们担不起这个麻烦。更何况她不是周先生,也不是苏大人。哥哥在衙门当差,后头还连着端王府。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哥哥绝不会善罢甘休,端王府那边也不能坐视不理。到时候他们自己先露了行踪,绝非上策。
况且她大可同兄长借两名护卫随车同行,远路请护卫也属寻常,两名人数既保安稳,又不会大张旗鼓、惹人疑心。
这么一层层盘下来,林知桃自认捋顺了所有关节,便彻底放下顾虑,应道:“城西那一片,我确实没去过。也好,我坐驴车出去转转。”
## 第110章
腊月里天醒得晚,卯时过了半晌,日头还没露脸。
驴车走得很慢,这随时颠一下,厢底的寒气就顺着鞋底窜一下。
林知桃缩了缩脚,把脚后跟全埋进棉垫底下。
这车帘是厚实的藏青色棉帘,挡风是够的,就是车厢有点窄。两个人并排坐,膝盖总容易蹭到一处。
车辕上坐着个宽肩厚背的车夫,棉袄外头勒着条旧皮带,鞭子别在腰后,一看就是车马行里挑出来的壮实把式。车后不远不近跟着两名骑马的王府护卫,腰里挎着刀。
柳娘子抱着琵琶又开始调,手指捏着轸子,拧半圈,勾一下弦,侧耳听一听,不对再拧。调几回,手指僵得弯不利索,就捏成拳往衣襟上蹭两下,蹭热了再接着来。
“你这一路都调八百回了,” 林知桃从随身包袱里摸出铜手炉,塞她手里,“先焐焐手吧,弦还能自己跑了?”
“天寒弦紧,差一点都不行。” 柳娘子焐着手炉,另一只手还舍不得离开弦,笑着摇头,“也不知怎么了,今儿这一趟,比头回登台还紧张。”
林知桃碰了碰她手背,还是没暖和上来,就往她那边挪了些许,肩膀紧紧挨在一起:“柳姐姐怕什么,这次定然行的。”
柳娘子闻言深吸了口气,尝试放松自己。
她掀了点帘角往外瞅,一股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俩人忍不住敛肩。
“快到新郑门了。”
她把帘子掩回大半,只留道细缝看路,“出了城再往西走,就偏了。那教坊别院挨着禁军大营,平日里鬼都不去一个,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摸准了具体位置。”
说话的功夫外头就闹哄起来,人喊马嘶车轱辘响,乱糟糟挤成一团。正是城门底下最堵的时候,驴车跟着前头的车马队慢慢磨,半天才往前挪个尺把远。两名护卫控着马,一左一右紧紧贴着车旁,半步不落。
挎着篮子卖焦枣、蒸热糕的小贩,在车马缝里来回穿梭,扯着嗓门吟叫招揽,甜香隔着厚棉帘也能飘进来。
守城门的兵丁扯着嗓子喊查路引,响亮的话音里夹着外县乡人的土腔。
各样声音撞在一处,震得车底板都嗡嗡发颤。
柳娘子又去摸她的琴轸,林知桃一把按住她手:"行了行了,再拧弦要断了。"
"我这不是闲不住嘛。"柳娘子讪讪地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挤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车轮终于轧上了城门洞的青石板,咯噔咯噔晃了数下。
待车驶出城门,眼前便是城外开阔的夯土官道。野地的风比城里更劲些,吹得棉帘一个劲往内收,让本就狭小的车厢更加狭小。
刚出城的两三里还有人气,道旁零零散散两三个村子,村口卖热汤的摊子支着布棚,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
拉炭的老牛车慢得像蜗牛爬,吆喝声拖得八丈远,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再往西走确实冷清了,两边全是撂了闲的冬田,一层层薄霜盖在土上。道旁的树上叶子掉得精光,黑枝桠斜斜戳着天。枝叉里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喜鹊窝,空落落的,鸟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林知桃时不时撩帘回头看,官道上两道深车辙直直铺出去,走了半天,也没见着别的车马。
看起来钱穆的人没有跟着。
她放下帘子,随口道:“这路人是不多。”
“可不是。”柳娘子一把把帘子拽严实了挡风,“往西就这一条岔路通别院,禁军大营的人马都走正门大官道,根本不往这小路上来。老百姓谁没事往这荒郊野岭跑?别说白天,等天一抹黑,你给双倍价钱,赶车的都不敢接这趟活。”
又磨了小半个时辰,车夫才在外头扬着嗓子喊:“二位娘子留神,教坊别院到了!”
一脚踩下地,寒气扑面。
林知桃鼻头冻得发麻,抬手揉了揉。
天是好的,蓝得干净,一片云也无,就是干冷得刺人。
吸一口气,凉得直戳肺管子。
别院藏在一片枯树林后头,不仔细看容易错过去。
青砖院墙砌得齐整,墙头盖着青瓦,瓦垄上覆着霜。
黑漆院门不算气派,门楣悬着块黑木牌,刻着“太常寺教坊别院”几个字。填的金粉磨旧了,可那股官署的周正劲儿是丝毫没减。
西边风里飘来模糊的号子声,远远能望见旗杆上绷得平整的旗子。
看门的老吏核对过文书,转头朝院里喊了一声。里头立马走出个年轻乐工,手里还拿着支竹笛,一口江南软调:“柳娘子是吧?快请进,几位先生在偏厅等着呢。”
柳娘子把琵琶往怀里一收,回头冲林知桃扬了扬下巴:“我进去了,你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仔细别冻着。”
林知桃点点头,看着她跟着人往里走,裙摆扫过门槛,拐过一道月亮门,就没了踪影。
老吏引着她到前头跨院,说里头是考校的地方,外人不便进,让她在廊下稍坐。
跨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摆着几个陶炭盆,烧着栗炭,火星明灭,冒着淡淡的青烟。
林知桃拣了靠边的炭盆站着烤手,四下里慢慢环顾着。
廊子那头站着个中年乐工,正跟手里的筚篥死磕,吹两句就低下头,捏着炭笔在膝头麻纸上勾勾画画。改完再吹,似是听着不对味,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对面厢房飘出女子的歌声,细声细气的,穿堂风一过就断了,过半晌再飘过来几句。
东厢房敞着半扇门,里头几排木架子,插满了箫笛笙管,每只管身上都缠着旧棉线。有个后生正踮着脚够最上头的笛子,抻了半天差一截,旁边理谱的人笑了,说了句什么,后生臊得耳朵红了。
满院子都是声音,调弦的叮咚声、吹管的呜咽声、翻谱的哗啦声,杂七杂八混在一块儿,却不惹人心烦。
正出神,一个半大孩子抱着一摞谱子从廊那头风风火火跑过来,跑得太急,差点撞在林知桃身上。
他吓得刹住脚,怀里的谱子掉了两本,脸腾地红了。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麦饼,渣子掉在衣襟上,含混不清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走急了!”
林知桃弯腰帮他捡起来,都是翻旧了的谱,“慢些跑,别摔着。”
少年把谱子抱稳,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她面生,便自来熟地搭话:“姐姐是陪人来考选的吧?我姓王,是这儿的学徒,大家都叫我阿顺。”
“嗯,陪我姐姐过来。”林知桃道。
“你姐姐考哪一门?”
“琵琶。”
“琵琶好啊。”阿顺道,"前几日刚来一位蒋师傅,琵琶是家传,祖上在大晟府供过职,一手弦上功夫极妙。昨儿晚上在院里试音,我在后头听得都不想睡觉。要是你姐姐能考上,说不定能拜在蒋师傅门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