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碗摆在小桌板上,“趁热喝。”
林知桃捧着热汤,心里默默感叹。
长这么大,从未有一个年,过得这般清静,也这般狼狈。
入夜,巷子里断断续续响起鞭炮声。
林母打了热水,细细替她擦脸、擦脖颈,又取了一身新中衣替她换上。
林知桃低头看着衣襟上绣的小梅花,笑道:“娘,我都过十六了,还要年年穿新衣裳过年吗?”
“十六怎么了?”林母把旧中衣叠好搁在一边,“在娘这儿,你就是六十也得穿新衣裳过年。”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炸得噼里啪啦连片。远处烟花升空,亮光亮影一层层映在窗纸上。
林知桃偏头望过去,感慨道:“娘,日子过得真快。咱们来汴京,已经一整年了。”
“可不是嘛。” 林母坐在杌子上,慢慢剥着橘子,剥一瓣就喂到她嘴边,“这一年着实充实。你哥中了探花、成了家,你凭着一手绣活在汴京站稳了脚,还认得宋世子……”
话说一半,忽然停住。
林知桃知她还有未尽之言,但眼下也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对宋山玉的感情。只得面上假装不懂,软软喊着:“娘。”
“哎,怎么了?”
“再喂我一瓣。”
林母索性把剥好的都送进她嘴里,自己是一口没尝。
外头最后一轮烟花落尽,街巷安静了下来,偶尔响起几声夜猫低鸣。
林知桃闭上眼入睡,嘴里还有橘子的余甜。
这算是她在汴京过的第一个正式年。
总该,一切都往好里走的。
年后安平上门一趟,照旧只在院外问了两句近况,放下年礼便告辞,没有多留片刻。
春燕捧着个锦盒进里屋,道:“安平说不是补品,是宋世子特意给姑娘备的年礼。”
林知桃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宣纸小像。
画中人是她,低眉侧颜,指尖拈针欲落未落。左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愿你岁岁安康,平安喜乐。
顺手翻过画纸,背面还有一句:此幅不及本人万一,他日当再画一幅。
林知桃看着看着,眉眼就松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春燕凑过来瞧,也跟着傻乐。
林知桃瞪她:“你笑什么?”
“姑娘先笑的。”
林知桃懒得跟她拌嘴,赶她出去忙活。
下午米七来念《李娃传》,念到凄苦处,见她依旧带着笑,忍不住抱怨:“姑娘都不同情人家,太狠心啦!”
林知桃没法说自己的心思,只道:“这故事我先前就看过,结尾是好的,不过过程难些罢了。”
米七一听,又认认真真念下去。
正月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刘老大夫上门拆了右臂夹板。
林知桃试着活动手腕,骨头彻底不疼了,就是养得久了有些发硬,使不上大力。
大夫教她日常慢慢转动活络,说半月便能持轻物。
林母亲眼看着夹板拆掉,彻底放下心来。
元宵这天,巷子里热闹了一整天。
王婆婆的炊饼摊焕然一新,新毡布干干净净。井台边妇人们洗菜哼曲,邻里闲话温柔,小孩子们提着兔灯满巷疯跑。
傍晚时分,林母煮了一锅元宵,芝麻馅的,滚水里浮浮沉沉,捞出来搁在碗里,白白胖胖的,拿筷子一戳便流出黑亮的馅心。
林知桃吃了三个,就没了胃口。
身子好了,人能动了,心里反倒更堵。
之前躺在床上,浑身疼、动弹不得,只能熬日子,没空想别的。现在能坐能站、能自理起居,空闲下来,那些压了多时的旧事全冒了出来。
给苏逸城寄去的信一直也没有得到回复。
信到底是寄到戎州了,还是压根就没有寄到?
暗自琢磨间,院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林母筷子一停,转头看向女儿,两相一望,都生出几分疑惑。元宵团圆的傍晚,人人守在家中吃食,怎会有人上门?莫不是街坊出了事?
她放下筷子起身:“我出去瞧瞧。”
帘子晃荡的工夫,林知桃也搁了勺,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母亲的话音带着几分意外,隐隐透着局促:“安平小哥?怎的…… 是宋世子?”
林知桃心口猛地一跳。
宋山玉?
他如何选在这时前来?
她撑住炕沿缓缓起身,抓起一旁靠着的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屋门。
倚着门框朝外望,安平提着两只朱漆食盒递向林母。宋山玉站在阶下,抬手向林母躬身行礼。
“伯母,元宵安康。这般时候登门,是我冒昧。”
“你......”
自坠崖之后,她还是初次见到宋山玉。
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他也瘦了许多。
宋山玉接着开口:“我有一桩万分紧要的事,想单独同林姑娘说,劳伯母体谅。”
林母迟疑起来,转头看向林知桃,又望向宋山玉,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
“此事干系重大。” 宋山玉语气迫切,“我无意惊扰林姑娘,还望伯母信我!”
林知桃瞧得出他眼里的焦灼,虽说不知究竟是什么大事,可她愿意信他。
她朝林母出声:“娘,不妨事,我们去前头铺子里谈。”
林母愣了片刻,权衡一番点头应下,伸手搀扶住女儿,一行人往铺子前屋里走。
安平和宋山玉跟在后面半步远,保持身位。既不往前凑,又随时能伸手扶一把。
## 第117章
进到铺中,林知桃落座方桌边。林母带着安平退出门外,将门合上。
“究竟发生何事?”
宋山玉叹了一口气,似是掂量几番后才开口道:“我原打算等你身子大好了再来见你,那样你不用这般勉强支撑,我们说话也安稳。可这次的事实在拖不得,牵扯数条人命,连你也在其中。我只能此刻过来,绝不能再让你身陷险境。”
林知桃心一下子提起来。
关乎她?
“到底怎么了?”
宋山玉神色郑重道:“庆历年间,范公主持新政改革。新政推行未果,朝中乱象丛生,后来范公一众门人,被安上谋逆的罪名,遭到官家严惩。”
林知桃抿紧双唇,心头隐隐有了预感,屏气听着他往下说。
“官家顾念旧臣情分,免去了众人的死罪,改判贬官、流放。这些年来,当年涉案的人,陆陆续续尽数亡故。官家心里一直纠结难解,既恼恨他们涉嫌谋逆犯上,又惜叹一身报国之才白白埋没。本以为旧案早已尘埃落定,直到三年前,京城科考爆出舞弊大案,十二名举子被判罪落榜。晏鞍大人按规复核此案,从中查出了莫大疑点。那十二人里,有三个是范公门人的弟子,个个都是地方上的解头、亚元,出身寒门。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必要自毁前程,串通舞弊。晏大人察觉事有蹊跷,顺着脉络深挖,发现主审此案的太常博士李溪,是如今侍御史钱穆的门生。而钱穆,正是当年庆历谋逆案的主审官之一。晏大人禀明官家后,官家命我暗中调查,这一查才发现,事情比我们想象得更糟糕。”
“从谋逆案之后到如今,没被牵连的范公门人,还有他们的弟子、故交,一个个都被安上别的罪名拿了。审这些案子的人,绕来绕去,都和钱穆,和当年谋逆案的经办官员脱不开干系。”
宋山玉越说越沉重:“当年官家钦点办那桩案子的人选,特意挑了彼此素无往来、不是一派的人,就怕他们互相串通,徇私枉法。可时隔十年,这群本该毫无牵扯、各行其是的官员,如今却紧紧抱团、互通声气,行事高度一致。若非手握共同的把柄、绑定了切身利益,断然不会如此。官家也是瞧出了这份反常,才疑心当年的谋逆案,会不会其中有问题?自此,我便受命开始转向清查当年案件相关的所有人员,而钱穆就是我首要盯查之人。”
他观察着林知桃脸上表情的变化,继续道:“岁月太久了,十年前的旧案,该抹的痕迹早就抹干净了。我只能死死盯着钱穆的动向,他去哪,我跟去哪,他盯谁,我便查谁。勉强能摸到一点头绪,却总是晚了一步。周文瀚,也就是你家对门的周秀才,等我发现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被钱穆迫害离京。他的身份,我想不用我再多说,你应当知晓了。我查到他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同住在这条巷子里,钱穆的人如若找过来,难免会波及你。于是我便让人暗中守着巷子,护着你。”
林知桃怔怔看着他。
原来过往每一次险况,他的及时出现从来都不是凑巧。
是他在刻意地保护她。
“还有苏大人,若不是你上次晕倒,我也发现不了此人也遭到了迫害。我的人昨日传回消息,苏大人与范公门下的韩璹是至交,韩璹庆历四年殒于岭南。想来是临终托付,苏大人才耗费半生心血,执意追查旧案,只为给故人洗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