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惯会打趣我!”柳娘子抬脚走进铺内,递出一个布包给春燕:“给你的,拿着玩。”
春燕连忙解开,满眼好奇:“咦?这是什么物件?”
“是陶埙,个头不大,比鸭蛋稍许大些,素坯没上釉,不用讲究章法,能吹响就够了。”
柳娘子拿过来示范了一下,嘴唇贴着吹口轻轻一送气,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春燕惊呆了,“这声儿还挺好听的!”
“我也觉得好听,所以才拿来送你。你家小郎今年五岁了吧?正好拿去给他消遣,说不定往后还能习得一身音律本事。”
春燕捧着陶埙翻来覆去摩挲,稀罕得不行,当即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口。哪知吹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劈,刺耳又滑稽,活像踩住了鸡脖子,当场把屋里三人都逗得笑出声。
“我可不行这个。” 春燕连连摆手,小心翼翼把陶埙包好揣进袖中,“还是带回家给我家小子瞎吹去,多谢柳娘子想着我们。”
说笑间,柳娘子又取出第二个布包,递到林母跟前:“婶子,这是我平日里闲得无事做的,不值什么,挂在铺子檐下凑个景致。”
林母拆开一看,是串竹片风铃。
薄竹削得匀细,裁成长短不一的样式,用细丝线串起,顶上坠着一枚小铜铃。
“这竟是你亲手做的?” 林母拿在手里反复细看,爱不释手。
柳娘子笑着上前,帮她把风铃挂在铺门檐下,“做得粗陋,婶子别嫌弃就好。”
“这话说的,哪里粗陋了?比街市上那些成品还要精巧耐看。”
林母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端详,穿堂风掠过,竹片轻轻打转,顶上铜铃叮地落下一声轻响,清软悦耳。
春燕看得欢喜,猛然回过神:“姑娘还在绣房里头,我去喊她出来。”
她话音刚落,绣房的门帘便从里头掀开。林知桃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拄着拐杖,才刚踏出半步,就见柳娘子快步迎了上来。
“你别动,别动!”
柳娘子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伸手按住她的肩头,轻轻将人推了回去,嗔怪道:“腿还没养好利索,瞎跑什么。”
林知桃被她按回房内绣架旁的椅上,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轻些,我又不是纸糊的,禁得住。”
“纸糊的倒好了,纸糊的摔不坏。”柳娘子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垂眸看了眼她绑着夹板的腿,“这几时能拆?”
“明日便去拆了,刘老大夫说骨痂长得规整,拆了夹板,就能慢慢试着走动了。” 林知桃将拐杖斜靠在椅边,抬眼笑问,“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别院是放了假吗?”
“算不上放假,我特意请了一日假出来的。”
“别院规矩向来严苛,告假怕是不容易吧?”
柳娘子随意道:“我跟蒋师傅说家中有事,他也不曾为难,只叮嘱我明日一早把早功补上便好。”
说着,她敛了笑意,认认真真看着林知桃:“你赐婚的事,已然传到我们别院去了。”
林知桃闻言并不意外。
二月十五那道圣旨,在汴京城里沸沸扬扬传了好几日。教坊别院虽在城外,但日日有采买的仆役进出往来,市井间的闲话伴着柴米油盐,肯定能一并流进了别院里头。
“你跟我说实话。”柳娘子把凳子往她旁挪了半寸,“这门婚事,是你自己情愿,还是被圣旨架着不得不应?”
林知桃伸手把身侧的线笸箩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好让柳娘子可以搭胳膊。
“子兰给我写了那么厚一封信,怕我是被逼的。姐姐你特意请假跑一趟,也是怕我受委屈。我林知桃何德何能,交了两个这样的朋友。”
柳娘子眉眼柔和道:“正因为拿你当自家妹妹,才更要问清楚,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姐姐放心,我是愿意的。” 林知桃开口道,“从前我心里也会动心,可始终都觉得很害怕。总觉得真心这东西太轻贱,全部交出去,早晚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糟践。”
“可那次坠崖之后却让我认清了自己的心,这个人,我愿意试着信他一次。”
柳娘子安安静静看了她许久,半晌才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你从前总说不想嫁人,我私下一直替你揪心。如今你是心甘情愿,那便最好。”
随即审慎叮嘱:“只是妹妹,我多嘴说一句。”
林知桃抬眸看向她,认真听着。
“心生欢喜是好事,你可以好好喜欢,好好享受这份情意,但千万别一头栽得彻底。我在瓦舍混迹多年,见惯了女子把男人当成全部依仗,丢了手艺、散尽积蓄、断了自己所有退路,最后落得满身伤痕。你向来清醒通透,我盼着你成亲之后,也别丢了这份本心。”
林知桃正色应声:“姐姐放心!”
“我不是不信宋世子。” 柳娘子连忙补了句,“崖底舍命护你的事,我清清楚楚。我今日过来,一半是真心替你欢喜,另一半就是跟你说这些逆耳的实在话。好听顺耳话人人会讲,只有自己人,才肯掰开嘴说真话。”
“我都明白。” 林知桃伸手握住她的掌心,“姐姐放心,铺子我不会关,手艺不会丢。宋山玉待我真心,我便真心待他。可无论往后境遇如何,我最先永远是我自己,是林知桃。”
柳娘子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指,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恰在这当口,帘子一掀,春燕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摆着两盏冒着热气的清茶,一碟酥脆的芝麻糖,还有一碟切得匀薄的桂花糕。
“婶子说你们姐妹俩说体己话,别干坐着,吃点点心垫垫。”春燕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矮几上,将两盏茶摆好,还特意把其中一盏往柳娘子跟前一推,“若是觉着甜度不够,灶上还有刚熬好的麦芽糖稀,淋一勺在桂花糕上,味道更润更甜。”
“够了够了,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排场了。”柳娘子笑着拈了块桂花糕。
春燕也不急着出去,侧身靠着绣架站定,饶有兴趣地问道:“柳娘子,说说你现在教坊别院里头过得啥样呗?”
柳娘子把桂花糕咽下去,喝口茶润喉,才道:“院里规矩严得很,每日卯时就得起身练早功,蒋师傅亲自盯着,一点错处都不许有。哪个音弹得不准,就得反反复复重练,直练到指尖发麻、韵律规整才算过关。上午还要学律吕乐理,这是我最头疼的功课。”
“头几天上课的时候真的是听了一脑门子浆糊,我这岁数又不是小时候那样了,没听几句就困得不行!拿笔在本子上记,记到一半连自己写的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春燕瞪大眼咋舌,“这么枯燥?”
“是呀!而且蒋师傅还让我把以前弹曲的弹法全都改掉,一会儿让我想象春水初生、冰凌开裂的声音,一会儿又得想象天上的云慢慢散开露出月亮的过程。我的老天啊!我练到现在,他才勉强点了个头。”
“那同院的师姐师妹们,性子如何?好不好相处?”林知桃追问道。
“我同屋住的是个吹笙的小姑娘,姓崔,比我小两岁,在别院待了一年多了。刚住一起的时候,她不怎么跟我搭话。许是觉得我是瓦舍出来的琵琶伎,不知怎么相处。”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合奏《醉翁操》,我琵琶稳调,把她的笙曲带顺了,整首曲子弹下来比平时都轻快。下了课她主动递了块蒸糕给我,说了句‘你指法真好’。就这么一句话,从那以后就慢慢熟了。”柳娘子说到这儿笑了笑,“不管在何处,手艺硬才是硬道理。”
春燕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插嘴道:“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苡钧先生呢?他来看过你没?”
“来过两次,就在窗外站一会儿,听完就走,什么都不说,弄得人心里没底。”柳娘子摇了摇头,“不过也是,他要是当场夸了谁,旁人难免不服。要是当场骂了谁,也伤脸面。不如什么都不说。”
林知桃叹道:“姐姐还是辛苦了。”
“还行吧,但日子过得踏实。”柳娘子怅然道:“有时候练琴练到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院里那几棵树。风一吹,光秃秃的枝桠来回晃荡,就会想起从前在棚里的光景。那些旧事远得像隔了一辈子,恍惚都不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若不是当初被李百万逼得走投无路,我压根不会生出报考教坊的念头。如今我心里想得明白,就算试用通不过,被遣退回来也无妨。至少这条路,是我自己挑的。”
“姐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
柳娘子刚要开口回话,绣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响动。
春燕以为是有客上门,噔噔噔快步跑出去。没多大功夫便折回来,脸上又是紧张,又藏着几分兴奋,捂着嘴压着声音:“姑娘,来官媒了!带了一大帮人,那阵仗看着就不得了!婶子特意交代,按规矩你不能露面,就在屋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