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跟着婶子、姑娘学手艺,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我也没别的能报答的,临走前多帮一点是一点。”
林母听她这般说,便不再劝了。
两人一同把铺子归置得整齐干净。
待到装板落锁,春燕立在店门口,回头静静望着 “林记成衣铺” 的牌子,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家走。
启程那日,整条巷子的老街坊都同去码头相送。
林母守着铺子走不开,就由林知桃作为林记代表跟着邻里一道坐车去了汴河码头。
去时人人说笑,句句都是前程顺遂的祝福,氛围热闹。
等船走远,众人返程,脸上的笑意不约而同地淡了。满巷只剩不舍,一路围着落泪的王婆婆温言宽慰。
一行人刚回到林家铺子门前,就见阶下立着个陌生仆妇。
妇人发髻梳得齐整,簪一根素银簪子,看着利落体面。
林知桃拄拐缓步上前开口:“这位娘子可是来置办衣裳的?”
那仆妇冷不防听见人声,微微一惊,连忙回头,细细打量了林知桃一遍后立刻浮起得体的笑意:“敢问可是林姑娘?”
“正是我。”林知桃温和回礼,“娘子里边请。”
铺里的林母听见外头动静,也快步迎了出来,忙着招呼:“娘子是第一次来吧?快进屋里说话。”
仆妇笑着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请帖,帖面工整写着林姑娘亲启。
“老身是崇信伯府余夫人身边的管事,姓周。我家夫人明日在城西马球场办马球会,想请林姑娘去凑个热闹。”
林知桃一愣,随即接过帖子翻开看了,文字客气,末尾盖着伯府的官印,不是作假。
她嘴上客套应着,心里却觉得奇怪。
崇信伯府?好像从没听嫂嫂提起过这户人家,怎么突然下帖子请她去马球会?
“辛苦周管事跑一趟。” 林知桃把帖子放在柜上,如实说道,“只是我腿上旧伤没好,走路离不了拐杖,怕是不便赴会。”
“这有何妨。” 周管事连忙接话,“马球会都是坐着观赛,不用走动。姑娘只管去,府里人手齐备,自然有人伺候。”
人家话说得周到恳切,再推辞反倒失礼。
加之她如今与英国公府定亲,往后少不了涉足这些勋贵女眷的场合。
林知桃思忖几息后应下,周管事又细细交代了明日的时辰、地点,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才转身告辞离去。
人一走,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林知桃道:“我还是去问问嫂嫂,她见得多、认得广,说不定她也受邀,也能帮我先知晓这崇信伯府的底细。”
“嗯,对。”林母连连点头:“问问清楚,别稀里糊涂去赴宴,平白惹出事端。”
长路走不得,林知桃便到街口,雇了一辆驴车,往端王府别院去。
赵齐悦正靠在临窗软榻歇着,身上盖着薄毯,孕肚已然显形,将毯子撑出圆润的弧度。
见她进来,轻声嗔道:“夹板才拆没多久,不好好在铺里养着,还特意跑过来?”
“我坐车来的,也不算很累。”林知桃笑着落座,“嫂嫂近日身子还好吧?”
“安稳得很,没什么不适。”赵齐悦一边唤丫鬟奉茶,一边应声。
茶还未端来,林知桃直入主题,取出那张请帖递去:“嫂嫂,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赵齐悦接过一看,眉梢微挑:“崇信伯府?奇怪,他们怎么会请你?”
嗯?
林知桃一下子就从赵齐悦的话语中觉出不对,当即追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崇信伯府和英国公府,两家素来在朝堂上不太对付。虽说不是那种撕破脸的死仇,但这些年两家红白喜事从不通帖子,年节也没有走动,是名副其实的互不来往。”
丫鬟正好端茶进来,林知桃听着赵齐悦的解答,这接茶的动作倏然一滞。
“互不来往?”
“对,这是大家都知晓的事情。你如今与英国公府定亲,算是国公府未过门的世子夫人。” 赵齐悦接着剖析,“伯府突然邀你,确实蹊跷。不过也可能是想借你缓和两家关系,毕竟宋世子现下身居旧案主审,是朝堂风口人物。崇信伯府想借机示好缓和关系,请你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夫人,体面、不刻意,最合适不过。”
“这也确有可能。”林知桃恍然,又问:“嫂嫂可也收到了邀约?”
“嗯。” 赵齐悦随手从旁侧矮几抽出一张同款请帖,“我怀着身孕不便赴宴,已经回绝了。”
“嫂嫂觉得我要不要去和英国公府知会一声?或者,我干脆找个理由回绝那边不去了罢。”
赵齐悦想了想道:“你既然应下了,就务必去。这种场合,最怕出尔反尔,反倒彻底结了嫌隙。英国公府那边,你现在毕竟还未过门,这说与不说都会有些怪异。可以明天先去看看,若是无事,日后寻机会提一嘴也无妨。”
林知桃嗯了声,不再说话。
赵齐悦瞧出她的顾虑又继续嘱咐道:“其实没多大关系,你去了不必多言,只管静坐旁观,旁人搭话便应声,绝不深接茬。装聋不作哑,多微笑。安安稳稳坐一会儿就回来,没人能挑你的错。”
“好。”林知桃面上虽点了点头,但心里十分懊恼。
那仆妇来的时候,她没摸清底细就应了邀约。如今她与英国公府定下婚约,一言一行都牵系着国公府颜面,半点轻率不得。
唉——
她微叹一声,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早已沉沉压落,漆黑一片。
“天色都这么黑了,怎么我哥哥还没回来?”
赵齐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你哥哥近来忙着配合御史台核验旧档,馆阁里那些庆历年间的奏疏、任免名册、制书底稿,全都要逐一清查校对。他和同僚日日当差,总要熬到亥时才散。”
说着,她顺口问道:“宋世子查的那些案子,有没有跟你提过?”
周先生那些旧案,哪里能随便与人言说。
林知桃愣了下,装傻摇头。
赵齐悦又道:“你们早晚是一家人,朝堂纠葛、人事利弊,理应彼此通透。你得多多了解世子所行,不可全然隔阂。”
“受教了,嫂嫂。”林知桃恭声应着。
辞别县主,回到家里。
林母正从灶房端出热水:“你还真是挑着好时候回来,这水先给你洗吧。”
林知桃应了一声便拿着皂角去了净房,热水一冲,满身疲惫散去大半。雾气缭绕里她一边洗漱,一边琢磨明日的马球会。
反复猜测着那余夫人的性情、场上的场面。人家若是问话,自己该如何应答。
洗完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头发还湿漉漉的。林母嗔了一句仔细着凉,便拿着干净软帕,一点点替她擦干。
“在你嫂嫂那边吃过饭没有?”
林知桃点点头,接着把赵齐悦分析的伯府纠葛、应酬分寸,全都告诉了林母。
林母听完,也觉得不妥,坐下来陪着女儿复盘:“这次是我们莽撞了,勋贵之间面和心不和,我们两眼一抹黑,不问不查就应下邀约。万一对方故意设套,我们自己遭殃不说,还要连累国公府落人口实。”
林知桃低头嗯了一声。
"不过这次已然这样了。" 林母放缓言辞开解道,"日子还长,都是慢慢吃教训、慢慢学会的。你第一次接触这些,哪能事事都周全。"
"但愿明日不要出什么差错。"
"放心,你如今也是接触了不少汴京的官贵人家了,做了这么多生意,什么人没见过?稳着性子,不会有事。"
林知桃点了点头。
林母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今日苏锦行的小六来送货,说苏公子不几日便会抵达汴京。"
林知桃心头微动。
看来苏大人和苏夫人安葬妥当,身后事尽数了结了。
“铺子缺绣娘的事,我托孙婆婆帮着打听了。” 林母接着道,“实在找不到合意的,我打算去跟苏公子商量,从苏锦行借个老手绣娘,我们照常付工钱。海贸的单子拖不得,陈家的货定在五月交割,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赶不出来。”
“好。”
诸事商议完毕,林知桃回了自己房间。
点亮一盏油灯,她坐在炕边静静坐了许久。
而后拿起那张请帖,借着灯火又看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放在矮几上。
只盼明日赴会,平平稳稳,无惊无险。
## 第129章
马球会在金明池畔的球场上。
林知桃到的时候,看棚里已经坐了不少女眷。
棚子搭得用心,竹木搭起架子,顶上蒙素色纱幔,两侧细竹帘半卷,既能挡日头,又有风穿进来。棚内排开两排玫瑰椅,每把椅边都摆一张小矮几。青瓷小碟依次码着桂花糕、枣泥酥、蜜渍梅子,一旁叠着擦手的湿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