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绣轩是京中顶尖绣坊,能在里面做三年,手艺定然不差。只是敢开出这般天价,多半是心浮气躁、眼高手低的,留不住。
林知桃随之叹了口气,“慢慢找吧。”
林母应了一声,扶着她坐在炕沿上,嘱咐早些休息,便掩上门出去了。
## 第130章
林知桃褪去外衫,静坐了片刻后才脱出鞋活动了下腿脚。
灯影摇曳,铜镜里映出安静的眉眼。
孟昭枫这个名字,始终在心头盘旋。
她越想越笃定,孟昭枫这个名字,她绝对见过!
既然娘和她都没印象是铺子的客人,那会不会是……?
林知桃当下起身把灯火拨得更亮,拉开妆台抽屉,掏出那本麻纸簿子。
一页一页翻过去,上面记了五十来个名字,都是当初从周先生留下的材料里扒出来的。
她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住了。
孟昭枫。
她合上簿子,在灯下思虑了良久。
不行!明天一早得去一趟安泰铺子。
竖日,天色尚早,林知桃已经坐在安泰铺子二楼的雅间里。
伙计沏上一壶热茶,又摆了两碟点心。
窗外便是早市,人声闹哄哄的。巷中挑菜的脚夫同买菜的大娘一来一回地讲价,馄饨摊飘来猪油混着葱花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屋来。
只是她无心嗅这香气,面前的点心,也一口未动。
差不多等了半个多时辰,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一下被推开,宋山玉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的是翰林院的圆领官服,大约是走得匆忙,连鹤氅都没披上,一路风吹过来,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头上。
林知桃抬眼望去,一时微怔。
往日相见,他皆是一身闲散常服,谈吐温润,是世家公子的模样。这般身着官服的模样,她却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官服衬得人是另一番气度,确实是那个年纪轻轻便立于天子身侧、身负实务的朝臣。
宋山玉一见屋里人影,心神先松了一分,随即捕捉到她神色异样。反手阖上房门,快速落座于她对面,问:“听安平说你急着要见我,出什么事了吗?”
林知桃遂将昨日马球会的始末细细道来。
讲完之后,自责道:“这件事是我事前考量不周,轻易接下她们的邀约帖子。后来问过嫂嫂,才晓得你们两家素来没有来往。我原本以为不过一场聚会,到场应付应付就罢了。谁知道昨日才反应过来,孟昭枫就是旧案牵扯在内的官员。这么一想,特意邀我前去马球会这件事,就处处透着算计。我在那边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是我心中不安,怕我出席这场集会,同孟家女眷有过应酬往来,会成了旁人攻讦你的由头。怕坊间传出闲话,说你正在彻查旧案,而与你已定婚约的女子,却和涉案官员的家眷显得交情匪浅。”
宋山玉眉峰稍动,抬眼看向她,慢慢勾起唇角。
“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事儿吗?”
林知桃点点头。
他笑道:“你眼底乌青这么重,怕是一夜没好生睡吧。”
“睡了的。”
“睡了多久?”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宋山玉低低又笑了声,随即安抚道:“你不用担心,这事影响不到我。汴京城里谁不知道你们林家的底细?崇信伯府递帖,你客客气气赴会,只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没人能拿这事嚼舌根。”
他随手端起桌边那盏她喝过的残茶,浅啜一口。
嗯?
鼻尖掠过一丝脂香,宋山玉才反应过来,瞧见林知桃唇上淡淡的口脂。心里悄悄甜了几分,脸上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孟家就是借着崇信伯府当幌子,想从你嘴里探探口风。问不出来也不亏,你要是说漏了,他们就能提前应对。你说不清楚,他们也没损失。”
“我如今正在追查当年陕西边军粮草转运贪腐一案,粮草移交边军之前,签收核验历来由军器监官吏经手,眼下已经传了数名旧人过来问话。孟昭枫便是从军器监起家,凭着这份资历一路迁转,官至兵部尚书。如今他又动用门路,把自己儿子也安插进军器监当差。虽还未曾传讯孟昭枫本人,可他定然已经从那些被讯问之人嘴里得知查案的风声。这才算计到你头上,想要探听我查到了何等地步。”
“原来如此。”林知桃思忖道:“他们选择来寻我试探,便足以说明心中害怕。看来你现在查的陕西线,方向大抵是没错的。”
“正是。” 宋山玉身子向后靠了靠,唇角笑意未散。
见此,林知桃心里踏实下来,又开口问道:“钱穆既然都认下了苏大人跟周先生的死,朝廷那边打算怎么抚恤?我接到苏锦行的信,苏逸城很快就要回京城,想来苏大人后事已经办妥当了。”
宋山玉又端起茶喝一口,神色庄重下来。
“苏廉大人有朝廷定好的抚恤章程,赴任路上遇匪丢了性命,按规矩追升一阶,还能荫庇一个儿子。只是现下还不能把他翻查庆历旧案的功劳摆到明面上,只能先按因公殉职来办。等整件案子彻底了结,再另外给抚恤。要说周先生……” 他稍作停顿,道:“周文瀚先生没有亲人了,爹娘死得早,一辈子没娶妻,也没有儿女,抚恤都不知道该给谁。”
林知桃重重叹了一口气,满心凄然。
“这些旧案急不得,得一桩一桩慢慢捋。” 宋山玉开口,把她从低落的情绪里拉出来,“陈敏案、陕西军需案都在办,后面还有一堆案子等着。每一件都要翻几十卷旧卷宗,传几十个人,供状还要一字一句比对。我的同僚方庭斌,已经接连熬了好几个通宵。”
林知桃听罢,不由得满心担忧:“案子固然要紧,你万万不可透支自己的身子。”
宋山玉听得心下温软,应道:“我晓得。”
他便借此毫不避讳望向她,目光直直落过去。
“你今日专程过来,就只为说这件事?”
林知桃被他看得猝不及防,话语一时卡壳:“嗯,我怕这件事会给你招来麻烦。”
宋山玉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林知桃下意识想站起来,他手掌直接落下来,压在她的肩头,阻住她起身的势头。跟着身子往下沉,把人兜进自己怀中。
林知桃一下子僵住,浑身都不知该怎么摆放。
官服料子比她想象的要硬,领口的素金带扣硌在她锁骨上,带来切实的冷感。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发间,松木之气漫开来。
她的脸颊抵在他胸口,厚重官服挡不住底下奔涌的体温。一条胳膊箍住她后背,把她牢牢圈在这个不大不小的范围里。
他身上混着墨香与茶香,大概是边看公文边喝的茶。
一阵慌乱过后,林知桃身上的紧绷才慢慢消解。垂落的手碰到官服下摆,凉滑的料子从指腹划过,她攥住一小片衣料。
宋山玉的声音埋在她发间,胸口一动,震得她耳朵发痒。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等咱们成了亲,再有什么事搁在心上,就不用你一个人半夜睁着眼胡思乱想。”
他的下巴移开些许,声音低下来,落在她耳畔,“往后尽可以第一时间寻我,无论遇上何种局面,我们一同处置。”
林知桃羞得将脸面埋入他衣襟,阖上双目。
“好。”
就这样相拥伫立,时间缓缓淌过去。
冷不丁宋山玉开口打破这份缱绻:“你今早可用过早饭?”
“……没有。”
“我一早忙公务,也没顾上吃东西。正好,咱俩一块吃点。”
又是一阵胸腔震动,是他闷声笑。
他松开手,走到门口朝外喊:“安平,去买两碗馄饨送上来。”
门外安平高声应下。
林知桃坐回椅子上,手上还留着方才攥过官服布料的些许触感。
宋山玉走回来,重新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桌上的栗粉糕推到她跟前:“先吃两口垫垫,这栗粉糕味道不错。”
林知桃这才有了心情,拿起一块咬下去。
糕做得软乎乎的,栗子香混着米粉的甜味,吃着很顺口。
宋山玉见她吃,自己也拿一块。一张茶桌隔在中间,就着半盏放凉的茶水,一碟糕,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吃得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安平端馄饨进来。一眼就看见自家世子拿帕子擦手上沾的糖霜,林姑娘嘴角也沾了一点碎屑,自己还没察觉。
安平把馄饨搁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心,退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了。
宋山玉把其中一碗推到林知桃面前。
馄饨皮薄馅大,紫菜虾皮浮滚汤之上,热腾腾的蒸汽糊上她整张脸面。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咽下去。
“烫的话,就多吹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