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在旁瞧着褚采苹脸上的不痛快还没散尽，冲林知桃使了个眼色。
林知桃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日方慧那手针法一亮出来，褚采苹分明是有了危机感。她想着尽快攒出名气，往后铺子扩张了，自己也能占着头牌的位置，不被新来的人压过去。
林知桃暗暗叹了口气，管人手、待伙计这里头的门道，往后真要细细斟酌，可不能让绣坊里的人彼此较劲，生出隔阂。
绣房里的事告一段落，林知桃起身收拾。今儿出门，除了铺子这边，还要去一趟医馆。她跟林母说了一声，便往门外去。
"等等。" 林母叫住她，转身往后头灶房去了。
一会儿工夫，林母端着个粗布兜回来，里头是刚洗好的杏子，颗颗饱满，还挂着水珠。她一把塞到林知桃手里："去医馆的路上吃，解解暑气。"
林知桃应着，掏出一颗在衣角蹭了蹭，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一边吃一边出了铺子，素琴跟着上了马车。
"你也尝尝。" 林知桃靠在车壁上，又从布袋里摸出一颗，递给素琴。
素琴接过咬了几口，酸甜的味道压下了几分暑气。
车轮隆隆往前走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娘子身体不适吗？为何突然要去医馆？"
国公府本有府医放着，放着不用，反倒往外寻医馆，这事传出去终究不妥。
但这句素琴没急着说出来。
这些日子相处，她多少摸清了林知桃的性子。娘子是个自有主张的人，虽愿意学着守国公府的规矩，却不会一味迁就。夫人先前交代她，要慢慢帮娘子适应府里的生活。她都是先看清娘子平日行事的路数，方能办好交代下来的差事，又不至于惹得娘子心里不痛快。
"我有旧疾，一直是找刘大夫看的。" 林知桃慢慢嚼着杏子，"本来打算请他过府，我想着今日反正要来铺子，就不必让刘大夫上门了。"
素琴第一次听说林知桃有旧疾，心里斟酌了一番，劝道："国公府府医陈大夫医术也很好，娘子下次可不用如此麻烦。况且到医馆看病，人多口杂，就怕有人乱说话，污了娘子的名声。"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府医估计不行。" 林知桃想了想，又道，"既如此，那我下次便还是请刘大夫过府。"
素琴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多言了。
快到午饭时辰，济仁医馆里的病人散得差不多了，前厅空荡荡的。
林知桃带着素琴，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坐进了靠里的一间诊室。
没多久，刘老大夫就背着药箱进来了。
一见面，刘大夫先拱手恭喜她新婚之喜，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你如今气色真好，想来日子过得顺心。"
林知桃弯了弯眼："目前还不错，还得多谢刘大夫这些日子的调理。"
刘老大夫让她伸出手来，三指搭在腕上号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舌苔，道："湿气有些重，不过入夏了也正常，不必开药。今日还是按先前说好的，继续入梦？"
"好。" 林知桃答得干脆。
素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 "入梦" 是个什么治法，只愣愣地看着。
刘大夫取了一炷线香，就着灯火点燃，插进铜炉里。
烟袅袅升起来，屋子里弥漫开沉静的香气。林知桃在矮榻上躺平，闭上了眼。
"你回到了那个院子里，日头正好，晒着衣裳。你坐在小板凳上，替娘分绣线。" 刘大夫的声音响在耳边。
画面一来，院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她爹带着两个陌生男人闯进来，进门直奔里屋。哥哥正在里头温书，书卷被扫落在地，人已经被架着胳膊拖了起来。
她扑上去抱住爹的胳膊，爹甩了一下没甩开。旁边一个男人上来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得指节生疼。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爹扬手就要打下来。
她一口咬在她爹的小臂上，用了狠劲。
她爹疼得嗷了一声，胳膊往回缩。她松了口，转身扑向那两个男人，又踢又抓，浑身的力气全使了出来。其中一人脸上被她抓出几道血痕，手上力道一松，哥哥半边胳膊得了空隙。哥哥反手抓住她，她往前一拽，把哥哥从那两人中间拖出来一步。
身后她爹伸手揪住她的衣摆，她随手抄起脚边的小板凳，抡起来就挥。
“我不怕你！”她直视着爹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得发颤："你抢不走我哥！"
霎那间，梦境轰然碎裂。
林知桃倏地睁开眼，仰躺在矮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刘老大夫坐在旁边，用香铲把燃尽的香灰从炉里拨出来，温声道："很好，你越来越勇敢了。"
素琴被方才那一炷香里发生的事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林知桃撑着矮榻费力起身，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回府的马车上，素琴坐在下首，几次抬眼看林知桃，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知桃大梦一场后满心疲惫，靠在车壁上养神，侧眼瞥了素琴一眼，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素琴道：“娘子的病......”
"心病，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系。" 林知桃坐直了身体，平静道，"刘大夫用了自创的引梦化结的法子给我治，让我不必困在小时候受的那些伤里。"
她看着素琴，又道："你是母亲指派给我的，于我而言，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才没有避着你看病，这事我也跟世子说过了。"
素琴听到"可以信任的人"，微微一怔。
娘子出身市井，待人接物没那么多森严规矩。可她自小在公府长大，规矩二字刻在骨子里，主仆有别，不能因为娘子一句亲近就失了分寸。
"娘子快别这么说。" 素琴低下头，认真说道，"我是来伺候娘子、替娘子分担的。娘子信得过我，我心里自然欢喜。这病我虽然听得不太明白，但越是这种旁人听着玄乎的事，就越不能往外说，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略停，她又思量着提议：“刘大夫还是不必进府来，娘子若是要按时复诊，便像今日这般，借着去铺子的名头，绕道前去医馆便是。”
林知桃看着素琴，心里一动。
她原以为素琴是个事事都会往上报的人，没想到非但没有追问底细，反倒主动替她想着怎么遮掩。这份心思，原来不是个只会照搬规矩的木头人。
"好，那就不让刘大夫过府。" 林知桃道。
## 第149章
御史台后堂那间值房里，宋山玉刚把孟昭枫一案的劾牒核完第三遍。
日头正毒，值房里闷得像蒸笼。窗户支了起来，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黏糊糊贴在脸上。
方庭斌坐在对面，把最后一页誊抄的副档撂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把副档归拢齐整，推到宋山玉手边："罪证链完整，该走的签押也都齐了。"
“嗯。”宋山玉把文书按回匣中，扣上铜扣："这回总算弄完了，明日一早递上去，人就能动，兵部那边肯定是反应不过来的。"
方庭斌整个人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是不知道，昨儿夜里我都开始对着卷宗说胡话了。”
宋山玉无奈笑道：“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
“睡什么呀。”方庭斌一脸苦相，“巨野那儿又整出来了，就那户敲登闻鼓的人家。我们昨夜顺着他的田追，才发现他那几块地早就不在他名下了。册子上写的是‘归并’，归到官册里去了。我当是什么正经归并，再一查，那几年里头，巨野县沿县界那一片水地，不知有多少户的田全这么‘归并’了。归并不算完，这些地后来全判给了一个姓秦的商行承佃。”
宋山玉抬起头，神色凝了几分。
方庭斌继续道：“光一个巨野也就罢了。我再追那秦老板，他手里不止巨野的田。郓城、金乡，他一样有地。郓城的册子上写的是‘拨入’，金乡写的是‘清出复籍’。名目各不相同，可你再往下看承佃人，全写着秦氏商行。三个县的地，在三县交错那一片，连成片了。巨野动完郓城动，郓城动完金乡动，时间也都是挨着的。”
宋山玉把袖子往下捋了半寸，道：“京东路下辖州县不少，济州不算最富。可巨野、金乡、郓城三县相邻，同处济水与汶水之间的冲积平原，水网密，田土肥。三个县的田往同一个人手里流，位置还连成片，这便不像是各干各的了。”
"可不是。" 方庭斌应道，"现在官家已经知道了，震怒之下，这回命徐大人亲自去一趟巨野，实地核查。"
"等吧。" 宋山玉说，"徐大人亲自去，总比我们隔着几百里瞎猜强。"
方庭斌又叹了一声，起身活动了两下胳膊，把桌上自己的几份公文拢在怀里，道："我今天早些走，明早早些来。你这边要还有要补的，差人喊我。"
"回吧。" 宋山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