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屋外的众人闻言皆变了脸色,几个小丫鬟当场便红了眼眶。
宋全和钱氏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钱氏拿着帕子按住眼角,先哭了出来:“娘啊,您可得好起来,媳妇还没在您跟前尽够孝呢......”
宋全在一旁扶着她的胳膊,也跟着边抽泣边劝道:“别哭了,娘还在呢,你这么哭不吉利。”
话是这么说,可这两人的眼珠子却转个不停。
宋老夫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玉茹作为亲孙女,须得守孝三年。那与侯府的婚事,便要整整推迟三年。三年之后,玉茹已十九岁,侯府那边是否还肯等,就是未知数了。
宋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大房顶着英国公的爵位,在府里说一不二,他和钱氏这些年想从大房手里漏出点好处来,哪一回不是被徐勤不软不硬地挡回来?
这桩与镇远侯府的亲事,是二房唯一能自己抓在手里的东西。当初侯府透出结亲的意思,是冲着二房来的,还是冲着宋家来的,宋全心里其实也未必全不明白。可那又如何?只要婚约还在,他宋全就是镇远侯世子的未来岳丈。这个名分,比什么铺子、田庄都值钱。有了这层关系,将来就算大房再压他,他也有一处能挺起腰杆说话的地方。
所以这会儿一听府医说太夫人危险,宋全脑子里转的压根儿不是老人家的死活,而是这门亲事要跟着完。
满院人各怀心思,哭的哭,叹的叹。宋毅当机立断,遣人连夜去请青云观的老道士。老道士带着两个徒弟,匆匆进府,在太夫人内室设了法坛,做了一堂消灾祈福的法事。法事做得像模像样,香火缭绕,经文念得满院子都是。
法事毕,老道士收了法器,对众人拱手道:"贫道方才作法时观了天象,又推了太夫人的生辰八字。府中有一桩尚未办成的喜事,与太夫人的命数相冲。老人体弱,受不住这股冲劲,故而有此一劫。府中待嫁的那位姑娘,须离府前往观中静修,为祖母祈福两年,方可化解此劫,保太夫人平安。"
此言一出,阖府皆惊。
宋全和钱氏的脸白成了一张纸,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执意不肯,宋玉茹就得背上不孝的名声。
饶是宋全和钱氏心中百般不愿、千般挣扎,到了最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悲愤地吞下了这份委屈。
消息传得飞快,没两天,汴京城差不多都知道了。
端王府里,端王正听手下汇报。他手里那串翡翠珠子慢慢转了一圈,听完冷笑一声。
"看来宋家是打算退亲了。"
邝既明站在一旁,躬身道:"宋家不愿意交易也是正常的,不过大王不必忧心,咱们只要拖住他这退亲的事,让他退不成、退不顺,到时候魏家还是宋家的姻亲,巨野案还是悬在他头上的刀,他就不得不答应这个交易了。"
端王嗯了一声,捻着珠子吩咐道:"你现在让人去找一趟二房那个庶子宋山振常去的春宵楼。"
底下人瞬间明白过来,立即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邝既明在一旁笑了,拱手道:"大王这招高明,宋家这下,可要大热闹了。"
到了计划的日子,宋毅带了一队随从,捧了好几盒礼去往镇远侯府。他不是第一次来,门房认得这位英国公,连忙往里让,早有人小跑着进去通报。
魏介亲自迎到了二门,把宋毅引到书房坐下。书房里早摆了冰盆,一进去便觉凉意扑面,与外头的暑气判若两世。
"前几日听闻宋老夫人重病,担心宋兄府上太忙,所以一直没敢去叨扰。" 魏介笑着寒暄,亲手斟了茶推过去,"没想到宋兄今日会有时间过来,想必是老夫人身子大好了?"
既然听说了宋老夫人生病,自然也听说了宋家请道士做法、玉茹要离府祈福的事。只是魏介摆明了装傻,一字不提,等着宋毅自己开口。
宋毅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歉疚道:“老夫人还在病中,尚没有完全康复。今日来,也是为了此事,特地来给魏兄赔罪的。青云观的道士批了命,说玉茹这孩子,得离府静修,为老夫人祈福两年。”
魏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 他缓缓道,"当初府里和贵府议这门亲的时候,也是等了两年,等玉茹及笄才定的。孩子们的婚事,原也不急在这一时。再等两年,我们魏衡也是能等的。"
宋毅面露难色,又故作叹声道:“我把魏兄当自己人,既当自己人,也就不避讳了。老夫人的身体,现在看来是不太好的。这次侥幸能脱离危险,但不保证这两年会不会再出意外。清修祈福是子女对老人的孝道,该做。但寿数这事,只怕不是人心能感化的。万一这两年里老夫人突然撒手人寰,玉茹就得再守孝三年。魏贤侄与我家山玉一般大,正是该说亲成家的年纪,要是这么耽误下去......”
他继续诚恳道:“我们宋家是当真没有这个脸,让魏贤侄等这么久。所以此次才来跟魏兄商量,这门亲事,要不就先算了。对外就还是我们宋家提出退婚,魏家成全了宋家的孝道,名声上也好看。”
魏介往椅背上一靠,转了转拇指上的板指,冷眼看向宋毅。
"宋兄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才急着来退婚?"
宋毅就等着他问这句。
来之前,一家人把说辞排了好几遍,每一个可能的追问都备好了应答。
他徐徐道:“山玉自从当了这旧案的主审官之后,查了不少人。想必魏兄也知道,这里面不乏已经投靠端王的人。山玉成婚前,端王曾给他带过话,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山玉没答应。没过多久,那登闻鼓就响了。七年前的事,偏偏这个时候翻出来。”
他看着魏介,意味深长道:“魏兄,您在京东路任过职,又跟我们宋家结着亲。这三件事凑在一块儿,我宋家要是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魏兄只怕也不信。”
魏介听到这里,身子不由得往前一倾,眼中闪过震惊,“那案子是端王背后搞得鬼?”
巨野案突然被扯出来,让他这段时日焦头烂额,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背后有人要刻意针对他,但实在是被如何迂回脱身弄得筋疲力尽,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查背后的源头。
现在宋毅把话挑明,魏介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
宋毅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事情已成了一半,便道:"我也只能这么猜。"
魏介默然不语,似在沉思。
宋毅又继续添柴添火,“况且,魏兄。端王握了这事可是握了七年,若不是拿来报复山玉、报复宋家,我都不敢想,这事要在什么时候对魏兄爆发!”
魏介霍地抬起眼。
书房里的空气一刹那凝固了,冰盆里的冰慢慢化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铜盆里,发出的声音在此时格外清晰。
过了一好会儿,魏介才收起了脸上的煞气,重新靠回椅背,问道:“宋兄,你今日来,到底是要退亲,还是要挑拨?如我没记错,宋家和端王也算是拐着弯的姻亲,端王何至于此来报复宋家?”
宋毅不躲不避,迎上他的目光。“端王行事,魏兄想来也是知道的。温阳县主于他来说,算得上什么?那寒门女婿他哪里放在眼里,更不需要去考虑维护什么亲家关系。他要的是,宋家在这个事情上栽跟头,要的是山玉从主审官的位置上下来。这亲若是不退,端王就赢了。”
"我知魏兄是被宋家牵连,是宋家对不住魏家。" 随后他站起身,郑重一揖,"魏兄若要补偿,宋家若能做到,必然不拒。要恨,别恨宋家。"
魏介看了他许久,忽然笑出声。
"退亲一事不着急,容我再想想。"
宋毅知道魏介肯定需要时间去查证、去捋清。
他也不多逗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怎么决断,魏兄再好好思考。"
## 第153章
宋毅走之后,魏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午后坐到天黑。
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始终没有吩咐人点灯。
黑暗可以让人的思路更清晰。
魏介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宋毅方才那番话里。
巨野、金乡、郓城三县的田,是他一步步谋划、一手操办的。他自问做得不算天衣无缝,但也绝非寻常人能够翻得出来。田册在县里留了底,秦老板手里有账,他离任之时,还特意让人将济州一带的旧档重新誊录了一遍,该替换的替换,该篡改的篡改。按理说,即便有人想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可如果宋毅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那个敲登闻鼓的农户,背后站着的是端王——
他想到这,心越来越沉。
端王是什么人?在朝堂经营了数十年,手中握着多少人的把柄,无人能说得清。他既然敢率先发难,就必然是掌握了足以扳倒他的证据。那些田册、那些账目、那些他以为已经处理干净的旧档,说不定早已落入端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