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刚要开口解释自己并非说客，曾云舒压根没给她机会，继续自顾自说道："我猜你回去之后，他少不得还要托你打听我的意思。索性今日就把话说透，也省得他日后再托人。韩公子人是不错，我也不是看不上他。韩家书香门第，他本人也是正经读书的料子，放在谁家都是一门好亲事。"
"可我不喜欢书生，尤其韩家那种规矩多的地方。我从小跟着祖父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比绣花写字多，野惯了。曾家和韩家虽说都是文官清流，面子上看着般配，可我不是那块料。"
曾云舒一口气说完后，便定定地看着林知桃，等她开口。
林知桃低头沉吟片刻，才道："曾姑娘放心，今日你和我说的话，我不会往外说。韩公子是子兰的兄长，也是山玉的好友，我敬他为人。但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了手。姑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最为要紧。"
曾云舒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既没有替韩子铮说好话，也没有好奇追问。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林知桃会替韩子铮说几句圆场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挡回去，这下显得她先前的防备有些多余。
"娘子倒和我想的不一样。"曾云舒见她神色坦然，不像作伪，才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想把林知桃想成说客，毕竟林知桃的手艺，她是真心喜欢的。"京里那些夫人说起你，都说你是商户出身，手段了得，把英国公世子拿捏得死死的。今日一见，我觉得娘子不像她们所言的那样。"
林知桃也笑了："那些闲话，我听多了。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过我的日子。"
"这话说得好。" 曾云舒越看她越对脾气，"我在边关的时候，最烦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有什么话直说，比什么都强。"
她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会骑马吗？"
“不会。”
“想学吗？我包教包会。”
林知桃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说真的，不太感兴趣。可京里这些夫人小姐，似乎都要会打马球，我往后少不得要出门应酬，总不能样样落于人后。”
曾云舒听完，歪着头看了她半晌，问道：“你要是真不感兴趣，为了融入那些人逼自己学，不觉得没意思吗？”
"委屈不委屈的，日子总得过。我既然嫁了宋世子，选了这条路，就得好好走。该学的规矩学，该会的东西会。就跟我从前学绣花一样，既然吃了这碗饭，就得把它做到最好。"
林知桃的表态让曾云舒越发喜欢，她爽快说道：“那我们从后日开始学骑马。”
林知桃也觉得和爽快的人交谈最愉快，站起来道：“那就劳烦曾师傅了。”
"什么师傅不师傅的，" 曾云舒摆手，"你叫我云舒就行。"
“我两岁数一般大，你叫我桃子就可以。”
“好！”
三日后，林知桃第一次上马。
曾家后园辟了一小块空地，铺着沙土，四周围着矮栏。那马是从城外庄子上牵来的，比林知桃预想的高出一大截。她踩着马镫往上爬，腿肚子直哆嗦，曾云舒在旁边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护着她的腰，等她坐稳了才慢慢松手。
马儿走了几步，林知桃浑身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
"放松，别夹那么紧，你越夹它越跑。" 曾云舒牵着缰绳在旁边走，"就当是骑驴。"
"我连驴都没骑过。"
"那你就当自己坐在绣架前。"
走了不到一圈，林知桃就觉得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不吭声，曾云舒也不催促，只偶尔提一句 "背挺直"" 脚跟往下沉 "。就这么磕磕绊绊练了大半个时辰，下马时两条腿都在打颤。
看她走路都没法拐弯，曾云舒笑得直不起腰。
就这么练了十来日，林知桃总算能在马上稳稳坐着走上小半个时辰，虽然还不能跑，但至少不用把缰绳攥得死紧了。
她每日上午学完规矩之后就到曾府，练上一个时辰，然后在曾家简单用些点心，下午再去和顺街盯着新铺子的事，常常回来和宋山玉说不上几句话，就累得睡过去。
隔了两日，韩子铮差人送了一筐新摘的荔枝到曾府。曾云舒转头分了一半给林知桃，让她带回铺子给伙计们尝鲜。
又过了几日，韩子铮来英国公府拜访。坐下来没说三句话，话头就绕到曾云舒身上，旁敲侧击地打听，还想让林知桃帮着多说几句好话。
林知桃道："曾姑娘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若是喜欢，不用旁人递话。她若是不喜欢，你送再多东西，她也只当是朋友往来。"
韩子铮也不泄气，只说总得试一试。
林知桃看他这样，心里也替他叹了一声。人走了后，和宋山玉聊起这事。
宋山玉道：“子铮这个人，别看平日插科打诨，认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不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林知桃无语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知桃白他一眼，不想再多说。弄得宋山玉扑过来一把抱住，“快说快说，哪里不一样。”
林知桃被他缠不过，伸手拧了他一把。两人闹了一阵，这事也就过去了。
过了夏至之后，天一日比一日热。
林知桃抽空去了别院几回，赵齐悦待她仍旧客气，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再没有从前说笑时的随意。蓉蓉长得快，三个月大的娃娃，脸已经长开了，能依稀看出赵齐悦和林知许的模样，见人就咧嘴笑。林知桃抱着蓉蓉逗了一会儿，赵齐悦在旁边看着，偶尔接一两句话，不冷场，也不热络。林知桃心里清楚，端王的事，到底在姑嫂之间隔了一层。
她没跟自己兄长多提，只偶尔夜里睡不着时，翻个身叹口气。
七月底，和顺街的新铺子修缮收尾。
林知桃和林母一道过去验收，满屋子桐油和新木头的味道。
林母从前厅走到后院，又绕回来，不住地感叹道：“咱林记，是真的要做大了。”
林知桃过去挽着她的胳膊："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还能再大。对了娘，孙婆婆后面帮忙寻的那两个人，铺子一开就过来吧？"
"嗯，说好了的。" 林母拍了拍她的手，"我琢磨着，采苹靠窗那位置，光线好，方慧在里间，新来的红静和翠玲，就安排在她俩中间。"
"那两个人我瞧着都有心气，暗地里憋着劲呢，娘你多盯着点。"
林母笑道："铺子里眼下就她们两个绣娘，可不就盯着对方比？等新人来了，人手多了，也就没那闲工夫较劲了。"
“四个人加我还是不够，人手得先找苏家帮个忙。”
林母点头，“是啊，第二批海贸单子的量可不小，还有日常铺子的营生呢。”
晚上回到府里，宋山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她进门的动静，抬眼问："新铺子瞧着怎么样？"
“还不错，再等几日收拾收拾，挑个好日子就开了。”
宋山玉起身到她身后，伸手给她揉肩。他的力道把握得刚好，揉得林知桃肩颈的酸胀散了不少。
“这段时日，娘子是真的辛苦了。”
林知桃偏头看他："你也不轻松，旧案上还有那么多没结的。"
宋山玉揉了一会儿，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抱住她。
“感觉好久都没有这样抱你了。”
林知桃靠在他怀里舒服了好一阵，才道：“陈家来下了第二批订单了，量很大，订金给得足。可眼下人手赶不出来，我打算这次真的找苏逸城借几个学徒来过渡，然后再慢慢扩招。招人不好招，林记招了三个月，才招来三个。”
“借的学徒不是成熟绣娘，会不会太冒险？”
"我其实存了别的心思。" 林知桃转过身，正对着他，"咱们眼下没精力长线培养学徒，可苏家有。苏家扩招培养学徒，培养出来之后，不光苏家能用，咱们林记也能用。这样一来，苏家的学徒有地方去，不愁出路，来学的人就更多，苏家的名声也更大。咱们的人手困境也解了，是两全的事。"
宋山玉听完都有点吃味：“你和苏逸城还当真是好朋友。”
“商人亦有真心。”林知桃听出他话里的酸意，直戳他的额头："做生意的人，也有真心朋友。你之前还为我和他的闲话不高兴，我当时就说了，商人也能交朋友。你看，我和苏逸城不就是？”
宋山玉被她说得没话，只暗笑道他家这位娘子，心思真实纯良。
不过，忽然有些同情苏逸城了。当初抛媚眼给林知桃这个瞎子看的，也不止他宋山玉一人。
"行了，天色不早，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接着忙。"
宋山玉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林知桃笑着回亲了他一口。
两人正准备更衣，外面忽然传来安平急急的声音，"世子！正院那边有急事！"
林知桃手一顿，把衣带重新系好。宋山玉扬声道："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