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盯着舆图看了很久，最后开口道："先暗中准备，河北那边，让他们按兵不动，听我的号令。"
"属下明白。"
端王府那盏灯，之后又亮了好几个晚上。
京城这几日不算太平，却也没出什么明面上的乱子。宫里的口谕一道接一道往下传，传到街道小巷，也就只剩下茶余一句闲话了。
林家没空听这些，和顺街往南拐进一条窄巷，走到底，林母新赁了一处小院，正忙着搬家。
这院子是一进的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厨房单设在东厢房南侧，院子虽小但胜在方方正正。
搬家那日乱糟糟，箱笼桌椅堆了满院，锅碗瓢盆找不着，人来人往踩得满脚泥，直到今日才算收拾齐整。
林母心里高兴，决定要办一桌搬家庆贺酒，让喜气更旺。
林知桃午后便来了，灶上炖着酱肉，是刘家娘子昨儿特意送来的。
那肉炖得酱色红亮，肥肉部分熬得透明如琥珀，用筷子一戳就烂。酱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醇厚气味，从灶上飘出来，顺着窗棂弥漫了整个院子。
林母一边守着火候，拿勺子撇了浮沫，一边跟林知桃念叨："刘家娘子那人，手艺是真不错。你瞧她这酱肉做得......啧啧，这颜色，这香味儿，我是做不出来。"
另一口灶上煮着红薯稀饭，红薯切了滚刀块，与大米同熬，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林知桃拿木勺慢慢地搅，防它糊底。她鼻子里全是酱香味，喉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你这个小馋猫！”林母无语道：“就盼着你哥来好开饭。”
林知桃笑道："没办法，实在是这肉太香了，勾得我肚子一直在咕咕叫。"
忙了一阵，六个菜齐了，端到院里石桌上。刚摆好筷子，林知许和赵齐悦就到了。
林知许净了手，帮忙搬了两把椅子到石桌旁，搬完才四下看了看："妹夫呢？"
"还没下值，" 林知桃摆着碗，"今日一大早又被召进宫了。"
林知许 "哦" 了一声，眉头皱了皱："这阵子宫里是不消停，各衙门主官三天两头被召进宫问话，我们馆阁的直学士就被叫去过好几回，搞得衙门里面人心惶惶的。"
赵齐悦在林知桃旁边坐下，轻声道："朝堂上的事，今晚就莫说了，今儿是给娘庆贺搬家的好日子。"
"对对对，" 林母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赶紧坐，都饿了吧。"
林知桃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不必等山玉了，我们先吃吧，他还不知道要到何时。"
林母拿起酒壶："既然如此，那我可就斟酒了？"
酒刚斟到一半，门外响起敲门声。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林知桃莞尔看着宋山玉走进来。
“母亲这院里的饭香味，我在巷口下马车就闻着了！还好赶上了，不然这一桌好菜就没我的份了。”
他快步净手，在林知桃身侧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林母哈哈笑得眼睛都眯了："今天是好日子，搬了新家，一家人齐齐整整，咱们喝一杯！"
五人举盏相碰，一干而尽。
"妹妹吃。" 赵齐悦夹了块酱肉放林知桃碗里。
林知桃愣了一下，看向赵齐悦。赵齐悦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她也回以微笑，低头把那块肉扒进嘴里。
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这些日子朝局变来变去，端王失势，赵宗实入宫。
先前赵齐悦那层隔着的客气，如今的缓和亲近，莫非是因这些变故？
一念及端王，林知桃就忍不住暗叹。
她也曾与宋山玉提议过，可否提醒哥哥和嫂嫂，让他们往端王府走一趟，劝劝端王不要行谋逆之事。宋山玉当时便摇头，道是不妥。
"你兄长此时前去，反会激得端王生疑。他必以为是英国公府在背后授意，认定我们另有所图。越是劝他收手，他越会往绝路上走。"
"怎么不吃了？你方才不是还念叨着这酱香吗？" 林母见她出神，问道。
“刚刚太烫了，我现在吃。”林知桃立马回过神，咬了一口。那肉炖得极烂，肥肉部分入口即化，一点不腻，瘦肉也酥软。酱香渗到了每一丝肉丝里，咸中微甜，余韵里还带着辛香。
"咋样？" 林母瞅着她的表情。
"太好吃了~！" 林知桃又夹了一块。
林知许在一旁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三块，闻言点头："是不错。"
"好吃就多吃，" 林母高兴道，"等会你们走的时候带点回去。"
"不用不用，" 宋山玉摆手，"娘您留着自己吃。"
"别客气别客气！当娘的，看着你们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
林知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边的油渍，道："这话以前听着没感觉，现在有了蓉蓉，才知其中感觉。"
"蓉蓉最近咋样？会翻身了吗？"林知桃问。
"前几日刚会。" 赵齐悦柔声接道，"只是翻过去便翻不回来，伏在那里急得哼哧，乳母替她翻回来，她还气鼓鼓得不依，蹬着小腿非要再翻。"
"这性子急得不得了！" 林知许补了一句，"喂米糊也是，烫得需吹凉，她等不及，伸手便来抓碗，不给便哭。"
一屋子人都笑了，能想象出那小丫头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笑完，林知许对着林知桃道：“说真的，有个孩子，日子真不一样。每天下了朝往回走，想到家里有个小蓉蓉在等你，再累都不觉得了。所以啊，你们也早点要一个。”
林知桃差点被肉噎着："哥！娘和婆母都没说啥，你急啥？"
宋山玉在旁边默默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碗饭有点沉。"
"他现在逢人就说这个！" 赵齐悦笑着给林知许夹了一筷子青菜，"快吃你的饭吧，别说话了。"
"我这不是为妹妹好嘛。" 林知许还不服气。
林知桃放下筷子，正色道："我现在最盼的，是和顺街那间新铺子顺顺利利开起来。"
"那好办，" 宋山玉立马接过话，端起酒盏，"这第二杯，就祝新铺子开张大吉！"
几个人笑着碰了杯。
宋山玉喝了口酒，转头问赵齐悦：“前些日子听闻端王殿下偶感风寒，不知大好了没有？县主这几日可回王府走动？”
“父亲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就是夜里睡不踏实。”
“如今天气忽冷忽热，上了年岁的人确实容易睡不好。”宋山玉点点头，“大王这几日都在府中静养？”
赵齐悦抬眼看了看宋山玉，几息才道：“对，风寒虽小，却容易令人精神不济，父亲也懒得出门走动，只在园中走走。”
林知许在一旁接了话："快要入秋了，季节交替的时候人最容易不舒服。"说罢又嘱咐林母，"娘你也是，早晚凉，多注意添件衣裳。"
话题顺势转至入秋前的诸般准备。
饭毕，林知许和赵齐悦告辞。林母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林知桃挽了袖子进去帮忙，林母推她：“你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这些事不用你做。”
林知桃没松手，把碗一只只码进盆里：“在娘这儿，我永远是女儿。”
林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眉眼一点点松开，没再拦她。
“小娃娃生小娃娃，娘是舍不得。”
“娘！别说了！”
“不说不说！”
## 第161章
没过几日，宫里传了口谕，召徐勤携林知桃入坤宁殿回话。
进宫走的是侧门，一路廊庑相连。到了坤宁殿，徐勤在前，林知桃落后半步，一同上前行礼。皇后坐在榻上，朝徐勤点了点头。
“这就是林娘子？”皇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懒怠，“抬起头来让本宮瞧瞧。”
林知桃依言抬头。
皇后打量了她两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早前你那副汴京锦绣图，我就甚是喜欢。今日见了，果然，能绣出那样精致的东西，人也周正。"
“多谢娘娘夸赞。”
皇后让她们落座，婢女奉了茶，退出去，掩上殿门。
“母亲她还好吗？”
徐勤答道："母亲都还好，今日知道娘娘召臣妇入宫，还嘱托臣妇定不能让娘娘担心。"
皇后点点头："难为母亲和玉茹了。"
徐勤迟疑一下，轻声问："娘娘，官家身子如何了？"
皇后叹了口气："官家前日又昏了一回，太医守了大半夜才缓过来。本宫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底。"
徐勤脸色一下就变了。
官家又晕的事，没传出宫去，明摆着是刻意要瞒着的。林知桃心里也一沉——两人都听出来了，官家这身子，怕是时日无多。
“弟妹。”皇后道：“赵宗实那孩子，晨昏定省一日不落，但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没有。我想留他坐坐，他总有托词。”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规矩是好，就是太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