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今日,林知桃待我松弛许多,不再处处设防。两个人并肩站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甚是和睦。
可好心情总有人破坏,王惜薇又黏了上来。
亏得韩家兄妹机敏,立马拉着她走开,帮我解了大围。
我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能好好和她看完这场竞渡。
变故却来得毫无预兆。
池边游人拥挤,不知是谁失了足,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余光里便瞥见一道身影——她纵身跃入了水中。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空了。我一向自认遇事稳得住,可那一刻,当我冲到池边,看着水面浪涛激荡,看着她在水里浮沉。我几乎是吼着让随从去拿长杆、搭手施救,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一刻也不敢移开。我怕我一眨眼,就看不见她了。
所幸人终是平安上岸,岸边观者喧哗纷乱。
我哪还顾得上什么世子脸面、世家名声,伸手就把外袍脱下来,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
扶着她的时候,我手脚都是僵的,满心惊悸。
听到她说,“名声不算什么,人能救回来就好。”
我当场哑住。
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深思熟虑,在她面前一文不值。
韩子铮一语戳破,只说我完了。
是的,我确实完了。
后来听闻州桥那边新来了戏班,夜市也热闹,我第一念想,便是要同她一道去看。
可我找不到合适的由头,不敢贸然登门邀约。无可奈何,只能转头求韩子铮帮忙,直接损失了我珍藏许久的唐人名家字画。
离约定的时辰还差一大截,我在书房里坐不住,翻了几页书,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干脆起身换了衣裳,提早半个时辰出门。
韩子铮见了便打趣我,说刚定下邀约就坐不住了。我懒得搭理他。到了坊市西口,我便下了马,顺着州桥街市慢慢逛过去。
逛到一处卖花灯的小摊,各色的灯挂了一排,走马灯、龙凤灯,一盏比一盏精巧。我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却落在了最边角的一盏兔子灯上。摊主见我驻足,连忙开口介绍,说是自家小女儿闲时糊着玩的,虽不精巧,胜在朴实可爱。
我伸手接过托在掌心,明明是最不起眼的小物件,还是掏钱买了下来。
韩子铮来时,看见我手里多了盏灯,笑得直摇头:“你几岁了?”
我把灯递给安平,让他收进车里去。
旁人瞧着粗拙寻常,可我一眼看见它,就想起了林知桃。
她也是这样,站在樊楼满堂的锦衣华服里,不精巧,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原以为这场夜游,能拉近距离。
夜里登了汴河游船,我酝酿已久,打算同她坦白,想和她先从朋友做起。
只要能做朋友,往后便有无数正当理由靠近她、见她。
我说得很小心,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对,又惹她反感。
可话刚说完,她当即婉拒。
连我特意买下的兔子灯,她也不肯收下。
看着她头也没回地冲出船,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我掏心掏肺的主动与热忱,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心底憋着闷气,偏偏半点奈何不得。
哪怕被她屡屡拒绝,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想替她分忧解难。
我找了“入股”的借口,给她画了绣画明春的画稿。
那幅稿子,我熬了几个通宵,画废了十几张纸。画到后面,手都酸得握不住笔了,可一想到这稿子是给她的,又接着画了下去。
她到韩府和我议稿,就站在我旁边一门心思低头看画,我却只顾着看她。
长长的眼睫生得浓密,垂下来盖住眼睛,当真好看。
我们离得很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特意拉开一点距离,守好分寸。
她应当是察觉到了细微的距离变化,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面上不动,心里却在欢喜。
她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她会局促,会害羞。
我总觉得,只要我坚持,早晚能焐热她的心。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
从那之后,糟心事一桩接一桩。她对苏逸城的态度,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亲近。苏逸城送她物件,她大大方方收下,从不推辞。
两人合伙做生意,天天碰面。
满城都在传他们的闲话,我清楚知道这是王惜薇在背后挑事,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心里去。
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她没有去解释。
不辩流言,不避嫌疑。
我忍不住瞎想,她是不是真的对苏逸城有意思?
安泰铺子那一次,把我心里仅剩的一点侥幸彻底打碎。
我刚提起苏逸城,她便跑了。
又是这样,头也不回地丢下我。
我站在原地,狼狈又茫然。
我这般苦苦执拗,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何旁人能轻易走近她,偏偏只有我,寸步难行?
我把自己关在府里好几天,翻来覆去的想,怎么都静不下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甚至去了相国寺听僧人讲禅,一遍遍劝自己放下,不要再执着。
而执念之所以是执念,哪里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
坐马车去河滩那一路,韩子铮憋着看热闹的笑,看得我心烦。他一句话不说,嘴角却翘得老高,时不时瞟我一眼。我瞪他,他就转头看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确认她和苏逸城到底是什么情形。
到了地方,我心里就清楚了,我先前的感觉没错。
苏逸城对她,心思果真并不单纯。他看她的眼神,我太熟悉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看她的。
我不怕与人相争。
我英国公宋家世子,论家世论气度,我谁都不惧。可是这个竞争,有意义吗?
许多个夜里,我都这样问自己。若是她从头到尾都不喜欢我,我这般死磕到底,究竟图的是什么?
第168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母亲先觉出不对劲了。她没说什么,但府里突然多了好多应酬,今天约张家姑娘来喝茶,明天请李家小姐来赏花,回回都要我在场。
我忍无可忍,直接跟家里摊牌。我有心悦之人,并且不打算放弃。
就这一句话,把所有矛盾都挑了起来。天天争吵,各处都有人向我施压。
就算进宫见姑姑,也免不了被她数落一顿,她居然还忙着替我定下亲事!
而我最怕姑姑开口求官家赐婚。
毕竟圣旨一下,我这辈子的婚事就再也改不了。
实在被逼得没法,只能寻晏大人配合,在官家跟前演了一场戏。
结果和我预判的一样。
只要不落赐婚圣旨,家里和姑姑安排的婚事,我总能徐徐周旋、设法推掉。
那段日子实在是太累了。
周秀才一案缠得我心力交瘁,家事、心事、朝堂事堆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等到公主赏花宴,我总算能光明正大见她一面。
谁料到宴席之上,赵齐悦竟开始替她张罗亲事。
端王向来凉薄,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做筹码,又怎么会真心善待女婿的妹妹?我得把这里头的利害讲清楚给她听,不能让她傻傻以为旁人是真心为她打算。
我备好所有说辞,让安平去寻她。
可安平回来回话,说她被公主单独请走了。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我那皇后姑姑在背后安排的。
好在公主性情温和,应当不会刻意为难她。
但当我在竹林见到她的时候,她脸色差得吓人。我心头一紧,生怕公主说了什么苛责的重话。
我急着追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却什么都不肯说。
我只能压下心里的焦躁,把准备的话讲给她听。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她这辈子,不打算嫁人。
我当场愣住。
难道她是为了完完全全避开我,连婚嫁都一并放弃?
我控制不住,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身子猛地一抖,使劲挣开,转身又一次跑远。
晚风穿过竹林枝叶,沙沙声响围在我的四周。
我站在原地,一遍遍回想刚才。
我……
我应该没有看错……
就在方才,她明明朝我靠近了一步。
她眼里,绝对有我!
可这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念想,很快就碎了。
母亲竟直接去找了她。
这一次碰面,彻底冻住了我们之间仅剩的余地。
不管我送什么、做什么,她全都拒得干干净净。
我日日静坐,不停地复盘竹林的画面。旁人都劝我放下,说我魔怔了,说人家姑娘分明对我无意。
可我不信!那一刻的动容,绝不是我臆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