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赵管事，“民女愿现场演示绣艺，并非为自证清白。民女的清白，不在针线上，在人心公道里。民女只是不愿让赛事蒙羞，不愿让后来者寒心。请赵管事取素绢、丝线来。民女无需描稿，可当场绣《锦绣图》中任意一处，请五位主审，请在场诸位同行，一同看看，民女的手艺，究竟配不配得上那九分又七，配不配得上与赵娘子并列第一！”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许多人看着她的神色里多了几分不同，那小姑娘站在那里，没有退半步。
苏逸城朗声一笑：“好！有胆气！” 随即对赵管事道：“便依林姑娘所言，取素绢丝线来。也不必绣整处，择一细节即可。至于这位刘氏绣坊的管事......”
话头落向那管事身上，语气便淡了：“林姑娘绣完后，若技艺确如绣品所示，你需当众向林姑娘致歉。曹公，周东家，这要求，不过分吧？”
曹文渊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可。”
周德茂笑容僵在脸上，过了片刻才接话：“应当的，应当的。”
李仲和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掩住了嘴角那点弧度。徐静山垂着眼，将手拢进了袖中，什么也没说。
赵管事连忙让人去准备，一盏茶功夫，一小块绷好的素绢，针线，丝线，都送了上来，丝线是常用的十几样颜色。
曹文渊沉着脸指着《锦绣图》上樊楼灯笼旁的一串糖葫芦，硬邦邦甩出一句：“便绣此处吧，这糖葫芦，有竹签的直线，有山楂果的圆润，有糖衣的光泽，还有竹签与果肉交接处的阴影，最见功夫。”
苏逸城瞥他一眼：“曹公倒是会挑，此处在没有描稿下，需凭记忆复刻六颗山楂果的大小间距、糖衣流向、竹签的粗细比例，这是最难。”
“既是演示，自然挑难的。若绣不出，便说明——”
“民女可以试试。”林知桃打断他。
她走到绣架前，拿起针，捻了线。她闭上眼，将呼吸调匀。
睁开眼，落针。
她绣得很专注，先取灰青线，劈成十二股，用长短针铺出糖葫芦的底色。
竹签的直线，落针要稳，一针到底，不能犹豫。山楂果是圆形，针脚要顺着弧度走，从果脐向外呈放射状。糖衣用极淡的米黄，只在每颗果子的受光面点一两针，边缘虚化，像是糖浆将凝未凝时的半透明。竹签与果肉交接处的阴影，用深褐线勾一圈，不勾满，只勾三分之一，留出透气的地方。
她绣到第三颗果实时，将针换个角度，在那颗果子上补了两针赭红。
虽未完成，但那形，那神，那韵，已与台上《锦绣图》中的那一处，有了八九分相似。
赵娘子原还立在一旁闲看，不知不觉脸上的从容挂不住了。
她是行家，一看那手法，那对丝线颜色的把握，那对细节的记忆。便知道这小姑娘是真有本事，那幅《锦绣图》，多半真是她亲手所绣。
而且这现场复刻的功力……她自问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未必能绣得这般像。
苏逸城嘴角微微扬起，徐静山抚须点头。李仲和“啧”了一声，曹文渊和周德茂脸色越来越难看。
线香将尽时，林知桃收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她退后半步，将绣绷转朝向主审席。
一小方糖葫芦，六颗果子裹着薄糖，竹签挺直，糖色温润。虽是小品，却气韵俱全。
“好手艺！”
“真绣出来了！几乎一模一样！”
“这还能有假？这姑娘是真本事！”
台下人声哄然，彩绣坊那管事面如土色，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苏逸城抚掌，对曹文渊和周德茂道：“二位看，这结果如何？”
曹文渊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周德茂陪着笑脸打圆场：“好，真好。林姑娘手艺，名不虚传。”
苏逸城又扫向那管事：“这位兄台，可还有疑问？”
那管事冷汗涔涔，慌忙出列，朝林知桃躬身作揖：“是在下有眼无珠，胡言乱语，冒犯了林姑娘！请林姑娘大人大量，莫要与在下一般见识！”
林知桃侧身避开他的礼，只道：“您该向赛事公道致歉，非向我一人。”
管事连连称是，又朝主审席、朝台下作揖告罪，灰溜溜回到原本的座位处。
曹文渊与周德茂悄然对视一眼，分明还想寻由头另做说辞。
苏逸城察觉后直接抢先一步，对赵管事道：“既然疑窦已消，两幅绣品又确实难分高下。依在下之见，不如破个例，两幅皆列为待选，一同呈送宫中，由官家与圣人圣断，如何？”
赵管事一愣：“这……这不合规矩，往年从未有过双待选……”
徐静山这时起身道：“苏公子所言，未尝不可。两幅绣品，一仙一凡，一雅一俗，恰可见我大宋绣艺之百花齐放。送呈御览，由官家圣裁，亦是佳话。”
李仲和见支持的锦云轩早已无望夺魁，本就看不惯彩绣坊仗势欺人的做派，乐得送他们一程。明眼人一看都明白这两幅孰高孰低，反正宫里定夺，彩绣坊那点人脉使不上劲，这脸丢定了！
便笑道：“老夫觉得这主意好。让官家和娘娘也瞧瞧，咱们汴京绣行，既有赵娘子这样的沉稳大家，也有林姑娘这样的后起之秀。双作并呈，传出去也是一段美谈。”
五人中三人倾向此议，曹文渊和周德茂知道大势已去。再反对，便是刻意偏袒，落人口实。
曹文渊憋了半晌，只得道：“既如此……便依诸位所言。”
周德茂忙道：“双待选好，双待选好！皆大欢喜！”
赵管事见主审意见统一，高声宣布：“经五位主审合议，本届绣画明春赛事，前两名难分伯仲，现将《瑶台赴宴图》与《汴京锦绣图》一并列为待选，送呈宫中，由官家与圣人圣断。待圣裁下后，再行公布最终魁首。赏金暂各发五十贯，待名次定后补足差额。”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这双待选的结局虽非惯例，但事已至此，倒也算公允，渐渐掌声便响了起来。
林知桃站在台上，听着四下掌声，看见台下孙婆子激动得抹眼泪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她抬起头，朝主审席，朝台下，郑重地行了一礼。
赵娘子也朝她走来，低声道：“林姑娘，恭喜，后生可畏。”
林知桃还礼：“赵娘子技艺高超，我佩服不已。日后若有不解之处，还望娘子不吝指点。”
赵娘子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赛事结束，人群渐散。林知桃领了待选的凭证和五十贯赏金的兑票，与孙婆子一同走出公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两旁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
孙婆子一路走，一路念叨，嗓门扬得满街都能听见：“了不得！了不得！双待选！还要送进宫里去！林姑娘，这下你可真是扬名汴京了！”
林知桃笑着听她说，伸手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张兑票的边角。
“孙婆婆，回去先别张扬，等宫里定了再说。”
回到东就巷时，巷口王婆子的炊饼挑子早收了，只有刘家娘子门口还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地。
林母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也不知等了多久。见女儿从巷口拐进来，身后跟着孙婆子满脸是笑，走路都带风。
林母心里的石头登时落了下来。
等孙婆子告辞，林母拉着女儿进屋，关上门。上上下下打量，见她眉眼间虽有疲色，但精神尚好，才松了口气。
灶台上温着的鸡汤还冒着热气，她盛出一碗递过去，“拿了什么名次？”
林知桃捧着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喝着。鸡汤香醇，暖意落满全身。
她放下碗，答道:“双待选，最终魁首送宫里定，先发了五十贯赏钱。”
林母的手停在半空，随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那响声把林知桃吓了一跳。“好！”林母的声音亮堂起来，眉梢眼角都是笑，“我就知道我闺女行！”
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来，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桃子，你知不知道，娘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澹州出来的时候，娘夜里睡不着，怕汴京不好混，怕咱娘俩撑不起这个铺子。可现在！”
林知桃看着母亲眼里闪着的光，也跟着笑了出来。
“娘，我也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
“怎么没想到？”林母捧着她的脸，“你从小就好强，绣花比别人多花三倍的工夫。这份心气，娘一直知道。”
林知桃被母亲这么称赞，耳朵尖都有点红。
“明儿天一亮，我就去告诉你哥。”林母站起身，已经开始盘算，“相国寺那边得去还个愿，再买挂鞭炮放放。这不管宫里最后怎么定，总归咱家的绣品是进了宫的。”
“娘，你什么时候还去了趟相国寺？”林知桃无奈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