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哪个周秀才?”林母下意识问了一句。
“还能有哪个!”孙婆子一拍大腿,“就是对门那个周秀才!说是尸首在汴京城外西南边界的山崖底下找着的,连人带车摔下去!马车摔成碎木片,人摔得都——”
她说到一半,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啧啧两声,摇了摇脑袋。
“听官人们说同车还有一个人,也一块儿没了!两个人一道摔下去的,尸首在一处。”
林知许先反应过来,眉头紧锁,“孙婆婆,可知周先生可有亲眷在汴京?尸首……谁去认领?”
“这个我倒是没问,陪东家办完事就赶紧走了。”孙婆子唏嘘地叹了口气,“你说这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真是......”
“可不是。”林母也叹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阿弥陀佛,这周秀才年纪也算和我一般大吧?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
……
后面的话,林知桃听不太清了。
只知道孙婆子好像离开了,哥哥也离开了。
“桃子?”林母唤了一声。
林知桃被这声呼唤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眼睫颤动了一下。
“怎的了?可是又不舒坦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慢慢松开拳头,把手抬到嘴边,轻轻咳了一声。
“没事,就是太突然了。”
她起身,“母亲,我有些累了,先回屋躺一躺。”
林母还要说什么,林知桃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往前走,鞋尖狠狠勾住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扑,连忙死死抓住门框才稳住。
房门关上之后,林知桃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炕边坐下。
窗外有鸟叫,隔壁人家的狗在吠,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都是寻常的声响,可她听着却觉得很远,入耳只剩一片嗡嗡的模糊,落不到实处。
周先生死了。
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
那些夹层里的证据,还在墙角的砖洞里。
苏大人知道了吗?他是不是也得了消息?他现在是什么处境?会不会……也有危险?
她该去找他吗?现在去苏宅,会不会引人注意?
她……
她不能慌!要冷静……
她猛地站起来。
不对,现在是不是……
是不是得先去给周先生烧炷香?
这念头一浮上心头,胸中久久悬持的气,倏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寒意。
她躺回床上,一直睁着眼。
直到眼皮发涩,才慢慢地,阖上了。
白日的日光翻过一重又一重的坊墙,也落进皇城深处。
福宁殿东暖阁。
香炉里点着龙涎香,烟气从镂空炉盖钻出来,一缕一缕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殿里伺候的内侍都遣了出去,只留一个老黄门在门外守着。
赵祯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札,半晌没翻一页。
下首站着三人,一个是晏鞍,另一个便是宋山玉。
还有一个穿着寻常褐色短褐、做平民打扮的暗卫垂手立在御前,等着官家开口。
殿内阒然了许久。
“马车可查过了?”晏鞍打破沉默,替官家问出了头一个问题,“可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能不能看出是人为坠崖?”
“……马车是从崖上摔下去的,已摔得稀烂。车轴、轮毂、辕木都断了,混在一处,要想分辨是否被动过手脚,已无从查起。”
晏鞍皱眉,“那条路呢?可有异常?”
“那条道虽非官道,但平日往来车马不少。属下赶到时,现场已有百姓围观过,车辙、脚印交叠。加之这几日雨水不断,泥泞翻浆,各色车辙印子混在一处,难以分辨。不过有一件事,属下去打听过,最先发现尸首的是附近村子里的樵夫。他说天没亮就看见崖底有碎木头,走近才看见人。那樵夫说没听到什么动静,若是马受惊,或是有人呼救,按理山里头夜深人静,声音能传很远。”
赵祯抬起眼。
“同车另一人,查清了?”
“回官家,查清了。此人名叫丁翁,字守拙,庆历二年进士,曾在范文正公门下听差。范公离京后,他辞了官职回陇西老家,这些年行踪不定。此次与周文瀚同车,应是早有联络。”
赵祯将奏札搁在膝上,“周文瀚身上,可找到什么东西?”
“回官家,没有。两人随身行李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少许干粮和散碎银钱。周文瀚身上有块玉佩,寻常货色,街面随处可买。除此之外,并无书信、文书或其他特别之物。”
“身上可有打斗痕迹?”
“没有,至少尸首上能辨认的部分,没有。”
赵祯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宋山玉:“承谨,你怎么看?”
宋山玉上前半步,躬身道:“官家,周文瀚的死十有八九和钱穆有关,正常意外遇险坠崖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尸首上没有打斗痕迹,反倒坐实了臣之前的判断。”
“怎么说?”
“若钱穆的人搜了周文瀚的身,刀兵相向,尸首上不可能毫无痕迹。没有痕迹,说明钱穆压根没搜。为什么不搜?因为他已经知道搜了也是白搜。臣之前在大名府追周文瀚时便觉着,他那样谨慎的人,不会把东西带在身上。如今尸首的状况,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周文瀚身上确实没有东西,钱穆也知道没有。所以他只要周文瀚的命,不要别的。”
“周文瀚隐匿数月,此番突然决意回京,必有不得不回的缘由。或是他原本手中之物已到启用之时,或是他判断风声已过,可冒险一试。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那东西至今仍在汴京。也正因如此,他才等不及要回来。”
赵祯的手指慢慢转着扳指,玉在指节上来回滚动。
“朕在想另一件事,周文瀚死了。钱穆敢杀他,会不会是因为东西已经到手了?人死了,东西也拿了,一了百了。”
晏鞍道,“官家是担心,钱穆先一步得了手,这才放心灭口?”
赵祯没说话,算是默认。
“臣以为不会。”晏鞍捋了捋胡须,“钱穆此人行事谨慎,若东西已到手,他第一件事便是收缩人手、抹去痕迹。可暗卫盯着他那边这些日子,人手照旧撒在外面,探子照旧往钱府递消息,一切如常。若东西真到了他手里,不该是这个动静。”
宋山玉接道:“晏大人所言极是,以臣推想,钱穆对周文瀚动杀念的根由应是,经他多方搜寻、逼问,终究一无所获。既然求取无门,便索性除去其人。”
香炉里的檀香烧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无声落下。
赵祯终于开口,“继续盯着钱穆那边的人。”
“还是如从前一样,他们查谁,我们就查谁。”
第80章
周秀才的死讯在东就巷里传了两三天,依旧议论不断,半点没有消散的意思。
王婆子的炊饼摊最先热闹起来,她每天清早把摊子往巷口一支,揉面的手不停,嘴里也没闲住。
凡是从巷口经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被她拽住叨叨几句。
“你说说,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王婆子一边往饼上撒芝麻,一边对蹲在路边啃炊饼的赵大唏嘘,“从前周秀才在我摊子跟前过,我招呼他买个饼,他回回都摆摆手说吃过了。早知道他走得这么突然,我说什么也得塞给他一个,管他吃没吃过。”
赵大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抹了抹嘴:“周先生是个实在人,去年我铁铺里一把铁锤的木柄松了,他路过看见了,说他书铺里有趁手的楔子,回头就给我送过来。我以为他随口一说,结果当天傍晚真送来了。”
“可不是!”王婆子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敲,“多热心温和的一个人,谁能想到后头扯出这么大的事?我现在想想官差搜铺子那天,腿肚子还发软呢。”
刘家娘子拎着菜篮子从巷口过,步子一收就凑了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你们也在念叨周秀才?”
王婆子赶紧招手:“刘家娘子,你来得正好。”
“我家那口子昨天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叹气。”刘家娘子把菜篮子放在脚边,“说好歹一条巷子住了这些年,从前见面也点头说话的。如今人没了,他想去上个香。我说你消停些吧,上回官差搜铺子的事你忘了?别香没上成,再惹一身麻烦。”
王婆子跟着长叹一声,又压低了嗓子揣测:“你们说,这事是不是有点邪门?那条路又不是什么险路……”
“王婆婆别瞎说。”刘家娘子立即打断她,“衙门定论的事,咱不好乱说的。”
王婆子悻悻撇撇嘴,不吭声了。等刘家娘子走远了,她才对着炊饼摊子嘀咕了一句:“说不让乱说,自己倒说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