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我有那个。”夏夕指着后院角落的一辆双轮手推车,上面也是血迹斑斑。
夏夕把男人拖到沾了不少蜘蛛网的床上,身上的骨头都要断了,她脱力地坐在床边喘口气,这才看见了男人的正面。
男人皮肤偏黑,脸颊肥圆,但可以看出五官俊朗,不过太胖了,身上的肥膘都快把破烂的西服撑破了。
“我用手电筒检查过他的伤口,手臂上好几道伤口,是被利器划开的,皮肉伤。伤得最重的是大腿,直接被整个刺穿了,幸好避开了大动脉,不然早流血身亡了。”
周三紧抿着唇,眼眶仍是红的。
“你现在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了,我不是故意把你喊走你吧。”夏夕嘟着唇,还在怪周三跟着香姐一起误会自己险恶用心的事。
事实上,周三根本没犹豫,就跟着夏夕回来了。
两人重新回到左屋,这间屋是夏夕过世的养父母睡的,虽然时常清扫,但霉味还是很重,现在加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但周三没有任何不适。
他偏头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医药箱,有些惊讶。医药箱也许随处可见,但医药箱里那些医疗物品,在这个年头可绝对是稀罕物。
夏夕走到桌子边,抱着医药箱,取出一卷纱布,用极细的声音喃喃道:“他还在流血,我想给他止血,可我实在是不方便。”
周三往男人的下半身望去,确实如夏夕所说,这个位置确实不方便。
夏夕给自己的手消完毒,用纱布摁在男人汩汩流血的手臂上,仰头问:“怎么办?去医院还是?”
周三检查了男人大腿上的伤口,脸色忽然变得凝重,浑身笼罩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目光死死锁在男人身上,“你去拿针线和打火机。”
夏夕猝然一惊,一方面是周三说话的态度,和之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命令的语气,另一方面是:“你要自己给他缝?”
且不说家里缝衣针能不能给伤口缝针,但连麻醉剂都没有,不得把这个男人疼死。
“现在送医院,等于送死。”周三有这个想法一点都不奇怪,但说出来的语气过于森寒。
夏夕也从没见过周三的脸这么冷,难道是大希的死让他受了刺激?
她放下纱布,“我去准备。”
周三费力把男人往床中间移了几寸,用纱布轻柔地擦拭着男人脸上的泥水和血水,擦完便将他的西装外套脱掉,抽出皮带,最后用剪刀把他受伤那只腿的裤腿剪了下来。
伤口完全暴露在周三的眼前时,他的眼睛被一层雾气迷住了,利刃从上至下,插穿了整条大腿,而后又狠狠地被拔了出来。
泪水落在男人的大腿上,男人似乎有了知觉,动了动指头。
“针线来了。”
夏夕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穿好线的针。
“打火机。”夏夕把打火机递给周三,周三一秒没停留,直接将针头放在火焰上烧了十几秒,取出酒精,喷洒在伤口。
男人的腿轻轻一抖。
“你按住他的腿。”
周三背对着男人的上半身,上半身倾斜地靠在他肥硕的腹部。
夏夕听话地坐在床沿,双手按住了男人的膝盖。
周三咬着手电筒,开始一针一针,像缝破烂衣服一样,把狰狞的伤口缝合起来,双手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湿滑不已。
夏夕别过脸去,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流进手指缝里,她几乎要抓狂了。
“能不能、能不能快点?”
周三充耳不闻,依然小心翼翼地缝着,犹如参加服装设计,专注的设计师。
男人时不时地抽搐和闷哼几声,还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
夏夕浑身发冷,几次把手探到他的手腕上,查探脉搏。
脉搏很微弱,但至少在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三的一声“好了”如一道大赦圣旨,夏夕从床沿弹起来,往门外冲去。再回来的时候,周三已经把男人手臂上的几道小伤口也缝合好了。
整齐的黑线如蜈蚣脚一般,看得夏夕头皮发麻,也使得她对周三“刮目相看”。
“不知道他怎么撑到现在的。”夏夕忽地想起了另一件事,拿起搭在床头的外套搜了起来。
空无一物。
“看样子是被打劫了。”周三把纱布一层一层卷在黑线之外,头也不抬地说。
夏夕望着周三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第12章
◎村长开大会◎
男人昏迷了三天,村长便来了夏夕花圃三次。
现在全村都知道有个受伤的陌生“男人”,半夜闯进了夏夕的家。他们在背后嘀嘀咕咕,完全不担心闲话会传入夏夕的耳朵。
夏夕虽然感激他们对自己平日的关照,但听到那些中伤自己的话,怒意不自觉地涌上了心头。
四十多岁的村长跟夏夕一般高,塌鼻子,有一对三角眼,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一笑时眼里布满邪性。
不如不笑。
反正,村里人都有点怵他。
第四天,村长又去了夏夕花圃,看到了男人大腿上雪白的纱布,晕染了零星的血迹,这是每天都换了药。
“夏夕,咳,你一个人怎么照顾的?”村长明知故问。
“周三帮的忙。”夏夕眉头紧蹙,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多说两句:“村长,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不管,您对我是知道的。当初我爸妈在的时候,托您给我去省里找人家,我是没同意的。如今也一样,我是在救人,跟那些男男女女的事没任何关系。”
村长背着手,在房里踱着步,手指有节奏地抖着,蓦然决定为了这个男人,召开一次全村大会。
花漾村村民大会是在荒废的花田里召开,自然不是桥下染血的那一块,而是村长家附近的一块花田,他也是种过花,赚过不少钱的,靠着这些钱,拿了个村长当。
每家派一个代表参加大会,加起来也有四五十号人。参会的村民呈半弧形围坐成几排,夏夕坐在第一排边上,地上单独铺了一张席子,村长则面对着他们,席地而坐。
几个孩子,龙年龙月、黑仔和屠龙,都在不远处玩着摔跤游戏,闹闹哄哄的,单缺了个大希。
周三则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每次都是这样,连透明人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自动投票机,关键是今天他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地回头看。
今天天气很好,多云,微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村长穿着一件蓝褂子,脸上的表情是难得的温和。
见人差不多来齐了,他先开了口:“今天召集大家,有两件事。说事之前,我想再强调一遍,咳,我们村也是一个人口合并村,大家以前也许相互认识,或者不认识,不管怎么样都好,以后都住在一个村子里,要和平相处,一条心建设好咱们村,所以有什么话敞开了说比较好,不要憋着,也不要在人背后议论。”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他特意看向第一排中间的香姐,香姐还沉浸在丧女的痛苦中,目光涣散,根本没接应到村长的注视。
“好了,先说第一件事。”
村长的眼睛巡梭着现场,从二排抠鼻屎的屠夫到三排抱膝坐着的小卖部老李,再到侧边一脸淡然的夏夕,目光又回到一脸呆滞的香姐脸上,“最近阿香家里出了点事……”
“这还叫出了点事啊?天大的事!”坐在阿香旁边的女人帮着阿香说话,眼珠子瞪着夏夕,透着一股打抱不平、两肋插刀的劲儿。
“先别插嘴。”村长轻喝了一声,女人撇了撇嘴不说话了。村长接着说,“咱们呢,先合力把大希的后事好好办一下。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阿香,你呢——”
被点名的阿香目光一动,顷刻间泪如泉涌,捂着脸哭了起来,旁边的女人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哭别哭,咱们后面的日子长着呢。你也还年轻,三十岁啧。”
阿香确实年纪不大,因为生孩子早,丈夫又早亡,为操持生计,人看起来比较苍老,实际年龄才32岁。
村长见她又哭成泪人,一时语塞。其他村民仿佛怕掉了队伍,纷纷探起身来安慰,现场乱哄哄的。
村长咳了一声,手一摆:“好了好了,别浪费时间,说第二件事吧。”
话刚落,所有人的口舌瞬间止住,目光齐刷刷攒在村长的三角眼上,第二件事非夏夕家的事莫属。
“大家都知道,夏夕最近做了件好事,救了个受伤的外来人。”
这个“外来人”很微妙,把夏夕的责任完全撇开了,还给她戴了顶高帽子,与村民口中难听的“姘头”“第三者”身份南辕北辙。
村长是懂用词的,自动投票机周三想道。
“现在那人还在昏迷,身份也未知。所以,我们面临一个问题,是跟镇政府汇报一下,把这人送到医院去,还是直接送到人口署去,让他们联系男人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