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居安唔了一声,闭上眼,将他进入花漾村这一年来,关于夏夕的点点滴滴,一块一块试图凑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
武乾坤也闭上了眼,仿佛这是一场真实的催眠仪式,随着方居安的声音穿越到了夏夕的过往岁月。
“夏夕十岁到花漾村,养父母收留了她,因为夏夕长得漂亮,性格温顺,养父母很疼爱她,几年后还将花圃改名叫夏夕花圃……”
听到这,武乾坤柔声打断:“等等,夏夕这个名字,是养父母取的,还是原先的。”
“原名。我问过。”
“好,继续。”
方居安吐了一口气,再次坠入十年前的梦境世界:“夏夕十五岁,花圃里便不再养木琼花,夏夕的养父将一大块院子切割成了十二格花格,分别种十二种不同的花,听屠夫婆娘说是夏夕要求的。”
“唔。”武乾坤喉结上下滑动。
“因为增加了种类,花的数量减少,生意反而更好了,养父母还夸夏夕聪明,说将来花圃就是她的。后来,末日病毒来了,夏夕的养父母感染病毒过世了,夏夕再也听不得木琼花和末日病毒这些字眼,这是典型的末日创伤后遗症。”
“当然,情理之中。”武乾坤喃喃道。
“夏夕把养父母的遗骨埋在院子角落里,堆成一座小山,顶端是一层白色石灰粉,没有竖墓碑,我也我没见过她祭拜。但这种事,我不好问,死者为大嘛。”方居安睁开眼,脑子里划过一张可怖的笑脸,那是夏夕花圃对面的智障男孩大山。
武乾坤侧脸往他,眉毛一动:“想到什么了?”
“我先把夏夕说完。夏夕有一些怪异的习惯,和整个村子格格不入。”方居安埋下眼皮,细数起来:“她很爱干净,再热的天气也从来不脱袜子,进卧室还要拖鞋。她喜欢吃面、辣椒和鱼,特别喜欢,几乎不怎么吃粗粮。”
“这些习惯放在个人身上,也算说得过去。”武乾坤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和中立。
方居安摸了摸下巴,吐出另一块存疑的拼图:“你说她爱花吧,花格里有两种紧挨着的花相克,是会死的那种相克,她却不愿意移栽,仿佛单纯是为了把两种好看的花放在一起,当做摆设,并不在乎花的死活。”
说这话,他是有对比的,他的妻子晓云生前对花是真的爱惜,上网搜各类花的养护禁忌,还报了学习班学习种花知识,春夏秋冬,雷雨大风,晓云把花当孩子一样呵护。
“但你要说她不在乎花的死活吧,她又表现得很紧张那些花,生怕它们受到伤害。这真的很古怪,给我的感觉特别像……我读高中做化学实验时,自己捯饬出来的实验品,不能让人搞破坏,但自己也没有多爱惜。”方居安尽量想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但发现很难,拼图拼到现在,似乎差了最关键的一片,也就是如何解释夏夕的怪异行为。
武乾坤直起身,嘴里喃喃着,“实验品……居安,你之前说对面智力有缺陷的男孩叫什么?”
“大山。”
武乾坤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么怪的名字?”
“青莲婆婆取的。”
武乾坤眉毛一展,似乎找到缺失拼图中的一块:“这件事不止是跟花圃有关系,还和对面的大山有关!你说过,晚上有电的那一个小时,那个孩子就坐在门口,像是在看着谁,难道他们之间是有关联的?这两栋房子之间也是连通的?”
“大山家里是没有床的,那他们睡哪?睡地下室?他家里臭烘烘的味道,很大概率是地下室传出来的味道!大山、大山……不可能这么巧的。我懂了!我终于懂了”武乾坤越说越兴奋,脸红成了关公:“混账东西!我要去揭了他们的老底!”
一道闪电划过窗户,蒙蒙雨雾里,大山从藤椅上站起了身,缓缓走向了夏夕花圃,靠近了那座埋葬夏夕养父母的小土堆。
方居安猛地被脑海中的幻象吓得一哆嗦,惊醒时,武乾坤正在给自己贴假肚皮和假下巴,他冲过去,“你就准备行动?”
一切似乎还未明朗,难道说武乾坤已经把握了全局?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武乾坤套上肥硕的西装,还不忘对他交代:“我会装扮成被打劫、浑身受伤的人,从隔壁市进去,你等天亮雨停再走。”
“受伤?”方居安拉住他的胳膊,计划里并没有这一环。
“没事。小伤。”
听到这,方居安才放开他,跟着他走到门口。
武乾坤拉开大门的那一刻,方居安看到门外站着阿伟和另外三名戴着鸭舌帽的高个子男人。这四人目光交汇,只字未言,直接离开了。
方居安关上门,靠在门上紧握双拳。这场战争打到最后,谁是赢家仍未知,但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凌晨五点,雨停了,方居安赶回花漾村,接到一个噩耗,大希死了。大希死时那张平静的脸和妻子晓云死时的脸重叠在一起,她们看起来是因为同一种东西而死。
他崩溃了。
末日病毒还没走,或者说,它又来了……
·
野岛国P4实验数据室
一大组精密仪器连接着天花板直落的试管,莹莹闪烁、五彩纷呈的液体在试管里无声地流动。
几个人在宽阔白亮的大厅里穿行,他们穿着很随意,有穿短袖的,也有穿外套的,让人分不出这是什么季节,但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电子手表。
一个蓬头垢面的的年轻男人,追在一个白发老人身后,喊着教授。
“教授,计划出来了,请您过目。”
教授接过平板,脸上蒙着一层血色,像是对着空气里景仰的神,庄重地点了点头,“祈祷吧,我们只剩这点时间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助手愣在原地发傻。
很快,助手的手指多出了一个红色绳结,他对着天花板合起手掌,嘴里念念有词:“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第20章
◎借船出海◎
武乾坤身上的伤比方居安想得要严重得多,至少大腿的贯穿伤,实打实地流了不少血,还影响行动。
方居安实在是生气,裹着怒气给他缝完针,一旁帮忙的夏夕实在受不了这么重的血腥味,跑了出去。
“你管这叫小伤?”方居安咬着牙问。
武乾坤睁开眼,扯着苍白的嘴唇:“我提前吃了止痛药。”
方居安翻了个白眼,用干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小声调侃:“一晚上躺外边,观察到什么了?”
“大山半夜进了李满香的屋子。”武乾坤将最重要的收获脱口而出,见到方居安似乎要惊叫,手指在唇间一压,“嘘。”
方居安捂着嘴,诧异地站起身,如果大希的死是大山造成的,也就说明末日病毒掌握在大山手里。
“大山不是真的智力有问题,他是装的?”
“嗯。不仅如此,还是他帮着夏夕,把我从外边移到了这里。”武乾坤冲门外努了努下巴,方居安怒意更盛,夏夕早上还骗他说一个人靠双轮手推车搬的,关键他还信了。
“我就是个傻子。”
武乾坤听见他的嘟囔,勾唇笑了一声,随后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角,示意他靠近一些,“先别管大山,我还有其他发现,你坐下。”
方居安乖乖坐下,掖了掖武乾坤肚子上的被子。
“我躺着的那块花格,我拔了一枝花,花的底端沾着一种透明液体,会发光,和肥料无关,是实验剂。我现在行动不便,你可以先试着去找一找地下室的入口。唔,先别碰大山那边,就在花圃这里找。”
“你也知道伤了大腿会行动不便啊?”方居安还在怪他受那么重的伤,武乾坤闭着眼痛哼了一声:“我不这样,能留下来?”
他说的没错,伤了任何一个部位都没有大腿无法行动能被留下来。大脑是不能伤的,他是一个指挥官,头脑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方居安都明白,战斗都是要流血的。
“折腾了一夜,你也去休息,养精蓄锐。”武乾坤推了推方居安的胳膊,自己疲累地闭上了眼。
方居安哪里睡得着,跟无头苍蝇似地在花圃和大山家门口转了几天,还是没有找到入口。
这天村长开大会,一结束他就奔回了花圃,进门的时候,武乾坤刚躺下,他立刻关上门,走到床边,把武乾坤的被子掀开。
满目的鲜血,方居安眼眶一烫,熟练地拆掉纱布,用干净纱布将伤口周围的血和化脓组织擦干净,一句调侃的话都没有。
武乾坤咬着牙,任由他处理伤口。
伤口处理完后,方居安才开口:“今天村长开大会,夏夕强留了你在这里,看样子是真看上你了。”
武乾坤:……
“但是有一个人有危险。”
“李满香?”
方居安把垃圾桶往旁边踢了踢,认真道:“你要帮我把她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