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经理冲向演奏区,刚到水晶灯下,猛地一刹,琴盖上的人影重重一晃,定住了。
因为女孩的头停止了撞击,她整个上半身压在了琴键的低音区,脸偏向一旁,埋在阴影里。经理看不清楚,实在不敢贸然上前,便朝匍匐在地的服务生挥了挥手,“小李。”
小李接到领导指示,忍着耳内的剧痛,挣扎着,半走半爬靠近了女孩。
女孩的身体被抬起来,重音消失的那一刻,餐厅内又响起尖利的,几乎不属于人间的可怕惨叫。
自然,是小李发出来的。
“啊啊啊啊啊——”
众人被放过的耳朵,再次轰鸣起来。
女孩不是癫痫发作么?
他喊什么。
顾客交头接耳起来,还没讨论出所以然,另一处的尖叫又抓走了他们的注意力。
餐厅尽头,一位打扮时髦,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抖如糠筛,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不成句调的哭喊:
“儿、俊俊、啊——”
餐厅经理毫不犹豫地撇下钢琴区,往对方走去。
毕竟这位女士来头很大,是古城有名的官太太,平时很低调,言行得体,大声一句话都没有,更别提像今天这么花容失色地大喊大叫。
离桌子两米时,餐厅经理发现了不对劲在哪,原本坐在官太太对面的男孩,也就是她十岁的儿子俊俊,消失了,不在位置上。
经理弯腰往桌底下一瞧,一个黑漆漆、缩成一团的影子正在痉挛着。
“俊俊,怎么——”他伸手搭在俊俊的肩膀上,想把对方拉起来,但刚碰到俊俊肩膀的那一刻,俊俊的头一个转向,目露凶光,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啊啊啊啊——你——”剧痛使得经理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敲了一下俊俊的头。
俊俊闷哼了一声,松开嘴,转而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越塞越深,最后竟然将整只手掌都塞了进去,嘴巴里咕咚咕咚冒着血泡。
经理吓得转头就跑,刚到演奏区,望见小李跟雕塑一样杵着没动,只是抱着弹钢琴的女孩。
“别愣着,先打120,再给我拿纱布来。”
无人回应。
好些顾客探头看他,他把滴血的手收在小腹前,用力按压着,沉声喊:“小李!”
小李沉默着,一动不动。
如果说弹钢琴的女孩是癫痫发作,俊俊是个喜欢玩恶作剧的熊孩子,那下属小李的异常彻底把餐厅经理脑中恐惧的警报拉响了。
这一刻,他还有一部分理智的,选择不去触碰小李,而是往另一侧走。
女孩的脸先出现在他眼前,他牙根一紧,舌头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眼前的是人吗?大颗的眼球狰狞地鼓爆出来,暗红色血管爬满了额头、脸和脖子,还不断在扩张着,仿佛要爆炸了。嘴唇是炭一般的紫黑色,整张脸完全看不出一点先前的面容。
这绝对不是癫痫发作!
餐厅经理的目光缓缓上移,这一移简直令他目眩魂摇,一个小时前吃的工作餐都要吐出来了。
因为小李竟然有一张一模一样,被红色血管糊住的脸。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是个短篇,新的尝试,希望你们喜欢。
第2章
◎唯一的幸存者◎
“操!”
眼前两个“黏糊”的人,使得餐厅经理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爆了粗口,他转身想跑,但拔腿的动作仿佛惊扰到了小李,小李“咚”一声,抱着毫无知觉的女孩,沉沉地摔在了地毯上。
“老爷”轻轻一震,鲜血从光滑的琴身缝里加速流出来,落在了餐厅经理的鞋面上。
“滴答~滴答~”
他的脚仿佛被这些浓稠的血施了魔法,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呜嗯呜呜——”
有人在抽噎,坟前哭丧似的。
经理循声望去,噢,是那对老夫妻,他们的脸皱成了一团,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双手呈祈祷状。
是被自己吓的吗?
餐厅经理呼吸变得不顺畅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脚趾、小腿、大腿一样接一样,不受控制地打颤。
血色“唰”地涌上了滚烫的眼球,除了一片赤红色,他什么都看不见。
还来不及呼救,他便重重地倒地了,身上像是有一万条蛇在啃噬他的血管,啃破了一根又一根,血液在蠕动的蛇群黏腻的摩擦下,咕咚咕咚地沸腾起来。
他终于明白弹钢琴的女孩为什么会用头去撞击琴键……
餐厅经理的倒下,才让顾客们意识到了真正的危险——
“有人在餐厅下毒!”
他们顾不了平日里奉行的餐桌礼仪,拎起手机钱包,争先恐后地朝大门口逃去。
“陆少,等等我!”
大眼女孩望着比旋风溜得还快的贵公子,吓得哭出了声。
刚想跟上,就被几个壮汉挤回了座位,撞倒了桌上的花瓶,养花的水流在了桌布上,鲜红一片。
现场乱作一团,餐厅副经理本着仅剩一点的职业道德,维护起了现场秩序,但形势早就难以控制。
他惊恐地发现挤在门口的顾客们都像弹钢琴的女孩、小李和顶头上司一样,倒在了一起,那些人夸张在挣在地板上,像是一条条被迫离开大海,濒死的鱼。
简直惨不忍睹。
他嘴里念叨着“管不了那么多了”,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厨房冲去,因为女朋友还在后厨。
女朋友是最近刚追上的,感情谈不上多深,但这一刻,他生出了即将生离死别的恐惧感,像极了灾难片里想要拯救女主的男主。
逃跑的人不知道谁撞到了半空中的水晶灯,灯晃得厉害,餐厅里光影摇曳,一片狼藉,餐桌被撞得歪七八扭,餐具和食物残渣浸染了一块块雪白的餐巾。
“救命啊~”后厨传来尖叫声。
不绝于耳的尖叫声,终于惊醒了穿摇粒绒的中年男人。
从钢琴停奏的那一刻起,他始终坐在位置上,享受他在这间餐厅的最后一顿饭。从烦躁,到冷漠,再到疑惑,这一秒才转为了不可思议的“出大事了!”
他从包里搜出另一副崭新的橡胶手套,迅速罩在黑手套之外,戴好后又从包里取出一个贴着英文字母的淡绿色瓶子,毫不犹豫地往头上和身上喷了起来。
猛烈的消毒水味侵袭了他的鼻间,他咳嗽起来。
意识到最好不要暴露口腔,他忍住咳嗽,一手捂着嘴,一手继续喷着上身。
这一系列动作是他的本能反应,虽然来得有些迟。
“集体性食物中毒?”
他轻易地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出事地点是在餐厅,可他自己也吃了东西,怎么一点事没有?他裹上一层口罩,想去寻找出路,刚要起身,就感觉到了身后一股强烈的挤压感。
是那个讨论木琼花的女孩!她在抽搐!力气大到连身后的沙发都晃动了。男人感觉自己都快被挤倒了,不得不拼命地抵住胸前的桌子。
至少,他不能倒在地上,任人踩踏。
“咯呵——”
耳边一声嘶哑难听的吐气声后,背后的重力消失了,他呼吸一滞,余光瞟见了滚到脚边的“重物”。
它展现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就像自家花园被妻子修剪得乱七八糟的白檀枝。
不到几秒钟,它便和剪下来丢到垃圾桶的白檀枝一样,僵硬、土灰、毫无生气。
“晓云……”他想到了妻子,但没有给妻子打电话,因为餐厅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叫声、哭喊声。
他不想让妻子担心。
桌角的木琼花仍立在花瓶里,像是在嘲笑他。
他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站起了身。纠结好几秒,他垂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鼻间的口罩上,将紧裹着手套的手指探向了女孩那青筋暴露的天鹅颈。
……完全没有跳动。
死了?
他的手缓缓移到了女孩的左胸上方,终于确认:“是死了,不是昏倒。”
男人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起身扫了一眼餐厅。
摇摇欲坠的红框玻璃门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有浑身裸露肌肤都布满红血管的,也有皮肤惨白、样貌安宁的,令人联想到前不久万圣节的趴体现场。
这不是万圣节,这是一间高档西餐厅,价格不菲,来吃的人大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包括自己。
一双卡通人物米奇和米妮贴在一起,做着俏皮的鬼脸,他顿感头晕目眩,又加戴了三层口罩后,掏出手机,拨打120。
嘟嘟嘟,占线。
他不死心,继续拨打……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餐厅彻底静了下来,如坟墓一样安静。
该跑的跑了,跑不掉的留在了这里。
他紧握着手机,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还活着。
再垂下眼时,女孩依旧以那个古怪的姿势躺着,嘴巴半张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