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死前的样貌不但不丑陋,反而十分安详,和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一样,而正是这样,他才受不了。
“哗哗哗——”
有水流声。
他循声望去,是厨房。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厨房,在一块巨大的玻璃碎片前止住了步。
他垂下头,碎片是彩色的,它是打碎的花瓶,而每一块碎片边上都散着一枝娇艳的“仙女花”。
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了。
“又是仙女花……”
满院的鲜花,完全足够妻子用来装饰屋子,为什么她还要去买这种花?
噢!他想起来了!
餐厅里,后座女孩说的是仙女花的销量比往年都要高出许多,那么今年的宣传这么到位?以至于他同时在几个地方见到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的水渍,按照妻子的日常习惯,复原她死之前发生的事。
妻子上午去超市买菜,在鲜花区逛,发现了漂亮的仙女花,兴高采烈地把它买回家,开车时手指敲击着方向盘,跟着车载音响,摇头晃脑地哼上一首《Red is the Rose》。趁着红灯,她眯着眼欣赏今天的“战利品”,想象着跟丈夫调侃花蕊似红唇的景象。
到家后,她放下食品袋,先穿上围裙,坐在花园剪去多余的枝叶,再去厨房给花瓶装水,把花放进去。
他仰起脸,望着天花板,仿佛上面正在播放那一幕平日里最常见的画面。
想着想着,他感觉到流水声似乎停了,他猛地看向水龙头,难道是水有问题?可他今天在家、单位和餐厅都喝了水,为什么他没事?
冰箱发出嗡嗡嗡的报时声,他侧着身体去望,贴满了可爱便利贴的冰箱像是会说话的妻子,上面有一张最新鲜的:“老公,今天有惊喜哦!”
明明他每天回家时,妻子就会陪在身边,可她还是喜欢写便利贴,还撒着娇解释:“这就是小浪漫啦~!”
想到这里,他又哭又笑,拉开了冰箱的冷藏柜。
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水果、蔬菜、面食、肉排什么他爱吃的都有。
再往左,是一排储物柜,里面全是应急物资,大大小小的手电筒、望远镜、指星灯,甚至还有蜡烛。
“如果咱们家停电了,我一定要带上这些坐在花园里看星星,一定很浪漫哒!”
地上整齐摆放着一些户外用品,帐篷、户外桌、泡茶用具和露营灯,再往里有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四个大容量充电宝。
“随时准备着,万一有一天老公你想通了,陪我出去露营呢?”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进口拉面、牛奶、泡面、饼干糖果和巧克力,开个小卖部都没问题。
饮用水家里是常备的,省着点喝,撑两三个月没问题。
“老公,我要做你的哆啦A梦噢!”
按照妻子的日常习惯,越新鲜的食物越靠后的超市原则,他装捡了一大袋足够吃三五天的东西,准备先拿上楼。
但转念一想,整座城市不知道能不能正常运转,刚刚停了水,万一停电,那闷在冰箱里的食物很可能会腐败了。
他直接取出全部食物,除去近三天的,其它全按日期装袋,并做好记号。
随后是日用品,楼梯下的储物间囤了大量的卫生纸、垃圾袋、消毒液、一次性用品,他一个不落地全搬上了二楼。
准备妥当后,他把卧室的门窗紧闭,疲惫地瘫倒在了沙发里。因为防护服过于庞大和厚重,他的半边身子都在沙发外面。
其实对面就是床,可他不敢躺,仅仅是因为他没换睡衣。
没换睡衣就上床,他再累都睡不着,因为他有强烈的洁癖强迫症,严重到影响生活的地步,可妻子陪他经受了一切。
他恨自己,也忽然意识到了,他对妻子更多的是依赖和愧疚,似乎很少给过爱。
像他这样的人,谁都不爱。
痛哭流涕了几分钟,他意识恍惚起来,手机震动起来。他费力地拿起手机,眯眼一看,又是单位微信群里传来的警告——
“没有抵达天牢的,找一个安全的隔离区,暂时不要出门!每隔三小时汇报一次安全与否!”
这一次,群里回复安全的人比下午少了很多。
难道他们都进了天牢?
如果说某种无名病毒来袭,那他的单位“古城病毒研究所”一定是整座城市,不,应该是整个国家最高级别的安全地,而“天牢”——P4生物实验室,更是王者级别的存在。
只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文职,负责统计数据,并不参与任何病毒研究。
原本他也不是一个求进步和升职,喜欢天天扑在实验室里或是一门心思搞政治的人。
父母生前是商人,给唯一的儿子留下不少财富,能让他和妻子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生。如果不是父亲生前对他寄予厚望,一手安排他进了病毒研究所,那他也许会休闲地陪着妻子,在家种种花,养养草。
父母走后,他对这份不喜爱的职业更加心灰意冷,以至于三十八岁了,仍然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属于实验室的半透明人物。
所以,他没在群里回复一声“安全”,也没有人来@他。
可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了节约手机的电,他快速翻动着新闻。
除了恐慌、求救、寻人和警告,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不过,现在这种形势,甭管是世界末日,还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听单位的,铁定没错。他也第一次产生了悔意,怎么平时不多向那些科学家学一点专业知识。
墙上的夜光时针已经指到了十二点,外边一片漆黑,灯光运行者已经消失了,这座城市彻底睡着了。
“我也会死的吧?我也会和……那些被车压过去的人一样……被活着的人无情地处理掉吧?”
他在浑浑噩噩中失去了意识。
第4章
◎昨日的世界◎
山川荒芜,河流死寂。大雪封住了古城整整三个月,日月无光,生灵涂炭。
滴答、滴答……
融化的雪滴在裸露湿润的石子上,发出清润的响声。
别墅二楼的主卧窗帘紧闭着,里面散发着一股霉味,满地的矿泉水瓶、饮料瓶,周围都是垃圾,床尾孤零零躺着一瓶干净的水,旁边是一顶深棕色的帐篷。
滴答、滴答……
墙上的时针仍在转动,忽地,帐篷里传来一声窸窣,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钻了出来,一缕日光刚好透过窗帘,照在它上面。
“阳、阳光……”
嘶哑而略带兴奋的嗓音,宣告三个月了,他依然是幸存者。
他的下身套着防护服,上半身裹着一层脏污的棉袄,脖子上挂着一个泛油光的颈枕,他爬出帐篷,扯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推开窗户,看到了花园一块雪白的小土包顶上露出了黑色的树枝,仔细看,还有零星的绿色。
“发芽了?”他扬起眉,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惊奇的事情。
这些日子,他为了保存体力,减少消耗,隔三天吃一次安眠药,睡上两天,再起来活动补充饮食。
最开始,还能上网关注外面的世界,两个月前,单位群里逐渐没了消息,发出来的新闻和社交信息也是寥寥无几,再后来,充电宝的电用完了,他的手机也关机了。
他在卧室后窗的雪地里挖了一个坑,专门用于丢排泄物,所以后花园,连带卧室也变得臭气熏天。
这些,他都忍受了。
他脱掉防护服,下楼走到花园,看到了那颗新生的绿芽,哭得肝肠寸断,这是妻子最爱的报春花。
“老公,报春花一破土,春天就要来咯~”
他趴在小土包前,将一块写着“爱妻晓云”木牌上的雪擦掉,“晓云,今天阳光真美。”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绿芽,仿佛那是妻子可爱的鼻尖,他想,一个洁癖患者凭什么活到现在,如果不是妻子浓烈的爱。
他捧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尝了尝,刚咽下去耳朵就嗡嗡作响。
“坏了,怎么出现幻听了!”
他听到雪地里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是人踩在雪地走路的声音。
“不可能,这里不可能还有活人……”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后耳朵一动,不对啊,声音越来越近。
他猛地回头,远处有一个绿色影子在晃动。
他弓着背,眼睛眯起来,像一只眼镜王蛇一般戒备地望着前面的影子。
“有人活着吗?!”
卧槽!真的是人声!那是一个人!
他猛地跳起来,拼命晃着手:“有——!”
只是,太久没说话的他,根本没办法大声喊叫。
他拖着快要退化的腿,冲出了花园,眼看着那人似乎准备掉头,他急得原地跺脚。他真的无比想拥有电影《泰坦尼克号》里,露丝落海后嘴里那根救命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