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浮云城早晚温差还比较大，白天的温度也有近三十度。但林海大学校园的绿化却远近闻名，近千棵高树林立，郁郁葱葱。
学校特意把几棵有百年历史的大榕树围成一个小型读书会场地，繁盛枝叶像一把巨型太阳伞，夏天学生们经常在这里开展读书活动。
知了的鸣叫令人昏昏欲睡，此时树底下的长椅上，好几个学生捧着书在打盹。
他们的身影幻化成二十岁的蒋微言，穿着白色连衣裙，手上捧着一本《西西弗神话》，闭眼靠在椅子上。
这是她曾经爱做的事情。
担心会惊扰到打盹的学生，蒋微言快步穿过榕树林往前走。经过黑板墙时，她停了下来，彩色粉笔涂成的画框里换了一则寻人启事，写着更加大胆露骨的表白。
再往前，是图书馆。
蒋微言停在图书馆门口，看着稀稀落落的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进走出，原来这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绕过图书馆，有一条通往“林海草原”的石板小路。
小路两米宽，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所以也被称为梧桐路。
走在梧桐路上，能听到风划过树枝的沙沙声。
梧桐树喜光，日光也爱梧桐。弧形日光笼罩在梧桐树上，但也有漏网之鱼，好几束强烈的光穿过层层交错的树叶，打在石板小路上。
蒋微言晃了神，停下了脚步，仰头一望，很刺眼。
周围几个零零星星的学生经过，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频频回头看向这个气质脱俗的女孩，个别同学撞树了才觉得失礼，匆匆跑开了。
穿着米色长袖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的蒋微言，齐腰长发随风摆动。她伸出右手，用白皙的手指遮住眯起来的双眼。
中指和无名指悄悄张开，指缝里快速溜进一缕阳光。
一片绿色的梧桐叶跟随着轻柔的风，从树枝中分离往下坠落。
蒋微言心跳陡然加快，太阳穴旁的神经突突地跳动着。她感知到一丝熟悉、不寻常的气场，就像一道被推下坡的木质滚桶，速度越来越快，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放下手，扬起的头缓缓低下，薄唇抿了抿，像是无所畏惧的宣告。
可她失败了。
映入眼帘的，仿佛两个画中人。
耀眼的白衬衣包裹着宽阔健硕的胸膛，洁白的衣袖挽在结实有力的手臂上，直挺的西裤将高挑修长的身材描摹得淋漓尽致。
黑色发丝像是被精心整理过，丝毫不凌乱地斜竖在饱满洁净的额头上，凌厉俊郎的五官像雕塑般刻在坚毅的脸上。
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这个男人正认真地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浓眉下直射而来的眼神毫无笑意，冷漠得令人心悸，像无数支锋利的箭，恶狠狠地射向蒋微言的身体。
——程海川！是程海川！
他们有多久没有联系了？
从他外公去世的那一次，他们曾有过一次简短交流。
如果把元旦盛典算上，程海川送给她的那首《温柔》，他唱那样一首歌，像是给了蒋薇言一把囚房的门钥匙，给了她自由。
这一刻蒋薇言蓦地清醒过来，他给她自由，意思是……不再爱她？不然怎么解释，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呢？
热辣的阳光像个烤箱，罩在蒋微言的身上，但她依旧抵挡不住侵袭而来的寒意，她像是从炎热的赤道沙漠倏地来到南极的冰天雪地，身体受不了刺激，轻颤起来。
程海川身边正在说话的是乔慕晨，她穿着一套白色西装套裙，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鞋，成熟、自信、迷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时不时地看向身边的男人，一只手随着说话自然地在身前摆动。
他们正迎面而来，脚步踏在小径的石板上，声音清脆，每一声都敲打在蒋微言的心口。
乔慕晨也发现了蒋薇言，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说话的动作也一直没有停下，还不时传来悦耳动听的笑声。
蒋微言脑袋轰然一炸，她想转身逃脱，但僵硬的四肢如同被灌了铅似的，一丝一毫都挪动不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程海川和乔慕晨。
世界这么大，数万座城，千万条路，偏偏会在这里遇见。
时间被空间拉长，变得很慢很慢，一秒钟好像被切割成几十个小片段，不断缩短着他们的距离。
三米、两米、一米。
蒋微言脸色渐渐发白，随着程海川的靠近，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可是迎面走来的那个男人，步伐稳健，潇洒自然。
走近蒋微言时，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像是看到陌生人一般。
擦肩而过的风扬起了蒋微言的发丝，随着那个人的方向飘着，像在挽留对方回头多看主人一眼。
蒋微言所有感官，视觉、触觉、听觉、嗅觉一个个开始发出即将失灵的警报声，但嗅觉却在崩溃前一秒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是错觉吗？这是她曾送给程海川那款剃须水的味道吗？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耳边，蒋微言才感觉到心脏恢复了跳动，每跳动一下，便抽痛一分，心脏像是被一条满是尖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直到越来越痛，痛得承受不住，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刻，蒋微言才感受到被深爱的人无视的感觉，真的令人难以承受。而这样的心情程海川曾经历过好几年，他是怎么坚持下来，一路被她无视，一路追着她的？
蒋微言甚至想，换做是她，恐怕是一秒钟也无法坚持下去。
程海川已经不再等着她，不再追着她，不再需要她，他身边一直有这么优秀，爱着他的女人。
他真的听话地忘了自己，波尔多机场她口中的“毒誓”真的验证了。
蒋微言双手捧着脸，任由泪水从浓密的睫毛处滑落至手心，她感觉身体不听使唤地想要回头，回头喊一声他的名字。
可是，他不爱我了。他说给我自由，竟然是这样的自由。
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声音从蒋微言的耳边抽离。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转身，直到身体完全支撑不住，渐渐发软往下倒。
就在蒋微言几乎要蹲下去时，一阵猛烈的风从背后袭来，支撑住了她的身体。她被人从身后整个裹住，密不透风。
几秒钟后，她仿佛从冰天雪地里苏醒了过来，身后的身体让她渐渐有了知觉。
蒋微言低下头，一双万分熟悉、青筋凸起的大手，正用力地箍住自己的上半身。
那一刻，她的触觉仿佛被放大了千倍，她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把头埋在她肩头的发丝里，正在竭力地控制呼吸。
近乎失控粗重的喘息声，是他。
是程海川。
可是，为什么？
时间正滴答、滴答地流逝着，太阳愈发热烈，蒋微言的身体要被全身包裹的热度烧着了，就在忍受不了时，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
蒋微言双手垂在身侧，任由他抱着，却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为什么回来，最重要的原因究竟是图书共享，还是其它的什么。
“既然走了，为什么回来？”夹杂着恨意的声音，在背后沉重地敲打她的耳膜：“不是放你自由了吗？不是……让我忘了你吗？为什么回来？”
蒋微言抬起冰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掰开了身前的大手。
她转过身，对上一双赤红、热烈、野性的双眼，她曾多少次被囚禁在这双眼睛里，多少次为了它们放下自我。她也会被迷惑。
蒋微言的泪水汹涌地泛出眼眶，承认道，我也会被迷惑。
程海川垂下手，一眨不眨地盯着满脸泪水的蒋微言，想问她的伤心情绪从何而来，是因为自己刚刚从她身边走过，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吗？
他多想让这段故意疏离的时间再延长一点，好看清楚对方到底多在乎自己。
但他受不了，亲眼见到蒋微言的那一刻，他清楚所有的想象、计划、试探，不过是自我折磨。
先败下阵的，永远是他。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蒋微言，问：“有时间吗？”
蒋微言用纸巾擦了擦脸，带着一丝哽咽问：“什么？”
“有个演讲，陪我去听听。”
“什么演讲？”
“杰出校友。”
大学四年，蒋微言每年都会去听“杰出校友”的演讲，程海川对她的习惯了若指掌，这一点也不例外。
蒋微言点了点头。
程海川转身往礼堂方向走去，蒋微言跟在他的身后，恍然发现他的身材比以往更加高大健壮，步伐更加自信，甚至是张狂。
快步跟上程海川后，他们肩并肩走着，两人都没开口说话，脚步出奇地一致。
林海大学标志性建筑之一，是拥有金字塔式的坚固结构，气势恢宏、美轮美奂的大礼堂，也是毕业典礼校长为每一届毕业学子亲授毕业证书的神圣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