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客厅,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程海川缓慢地踱步到沙发上,伸手摸了摸深蓝色的毛绒沙发坐垫,似乎还剩有蒋微言残余的温度,要不今晚就在这沙发上度过漫漫长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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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点的“云上湖苑”,万籁寂静。
池宅主楼内灯火通明,几个佣人在一楼做最后的清扫工作。
谁都没注意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图书室门口。他轻轻推开复古的雕花大门,走了进去。
一阵湿冷的空气袭来,他轻轻擦了擦鼻子,环视一圈。
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微弱的壁灯孤独地亮着。
图书室约三百平方,室内高达6米。
三面从天花板直落的红木书架,全都用玻璃门锁住,摆满了具有收藏价值的古籍和未拆封的套装。大厅的中央伫立着十排两米高的低矮书架,放置可供随时翻阅的书籍与资料。
每两排书架中间为两平方米的阅读区,舒适的按摩椅和红木书桌。
他踱步到军事区,准备找一本资料,以备明日出差之用。
站在书架前,他细长的手指一本一本地翻找。安静空旷的室内,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他竖起了耳朵,声音倏然消失了。
几秒种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
他屏气凝神,轻轻地往前挪动着脚步,来到标着“艺术区”的书架前。
低头一看,一个清秀的女孩缩在沙发一角惊慌地看向他:“扬少……少爷……”
池亦扬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小画笔?你怎么在这里?看书吗?”她的手里捧着一本跟她上半身差不多大小的硬壳书,一本绘画本和一只铅笔静静地摊在桌面上。
“是,我……看看画……”
“噢?什么书?”他走进仔细一看,她手上捧着的是《莫奈》,池亦扬心中微微一动,轻声问道:“你喜欢莫奈?喜欢印象派?”
小画笔轻轻“嗯”了一声,微光中,她的双眼透着晶莹的泪花。
池亦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视线停留在桌面上的绘画本,刚伸手想取,却被小画笔抢先搂在了怀里:“不行,你不能看!”
“为什么?你之前也给我看过呀。”池亦扬茫然道。
小画笔仍旧紧紧地将绘画本抱在胸前,反复地摇着头,嗫嚅道:“反正……不能给。”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就在池亦扬准备放弃时,小画笔忽然起身越过他,想要离开。
偏偏这时,身前的绘画本不小心磕碰到了桌角,“哐当”一声从空中掉落,画纸散了一地,小画笔惊慌地跪在地上,捡起绘画本,再去拾画纸。
池亦扬见状,低下身子帮她一起捡。他拾起脚边一张画纸看了一眼,瞳孔逐渐放大。
画纸上,铅笔描摹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它将池亦扬站在天台的护栏旁,举头仰望夜空的背影,定格成了一张黑白照片,孤寂、清冷,却透露着浓浓的思念与向往。
“你……”池亦扬的视线移到小画笔通红的脸上。只见她连画都顾不上拿,直接往图书室门口跑去,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我只是想说,你画得真不错。”池亦扬捏着画,自言自语道。他静静地端详了画一会,才转身回到军事区,埋头找自己所需的资料。
不知道过了多久,图书室的门又开了,皮鞋清脆的嘎达声由远及近。窝在沙发里的池亦扬放下手中的书,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轻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池亦扬才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上身套着一件淡青色POLO衫,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头边,脸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声音疲倦暗哑:“娴姐说的,你明天要过去那边了?”
“唔。”池亦扬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大哥,坐。”
高大的池亦飞一坐下来,沙发立刻陷进去了。他将头仰起来靠在沙发顶端,伸手取下了眼镜,揉着高耸的鼻梁。
“累了吧?每天都忙到这么晚,我都不敢去打扰你。”池亦扬望向他,问道。
振兴集团是一家企业集团,母公司“振兴科技”控股三十多家子公司,不仅涉及科技、军工,甚至是银行和保险也有参股,目的是为了集团的金融项目运作。
对于整个华南省来说,振兴集团已经是一个无法撼动的大型企业。
而年纪轻轻的池亦飞担任“振兴科技”CEO,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同时也是外界传媒口中奉行的振兴帝国的“继承人”,所以忙些、累些,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
“习惯了。”池亦飞睁开幽深的双瞳,将眼镜重新戴上,侧脸望向这个并不与自己相像的弟弟,说道:“你最近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噢?”池亦扬斜了斜嘴角,眯着眼睛问道:“你看得出来?”
“你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池亦扬心头一震,他和大哥相处时间并不多,有时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但对方可以精准地看出自己的变化。同时,大哥只有和自己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在强势的爸爸妈妈面前表现出来的唯唯诺诺和小心翼翼,都会完全消失不见。
“大哥。”
“嗯?”
“你三十二岁了吧?为什么还不结婚?”
池亦飞身体轻轻一抖,沉默了好久才回答:“没遇到喜欢的。”
池亦扬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对不起——”
“傻瓜,和你没关系。”池亦飞站起了身,拍了拍池亦扬的肩膀,低声道:“明天一路平安,我就不送你了。”
“唔。”池亦扬头也没回,任由对方消失在图书室内。
很快,图书室又陷入了一阵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就连主楼内的窃窃私语声也完全消失了,佣人们应该已经回到工人楼休息去了。
池亦扬抬起手表,指针即将指向十二点,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图书室的窗口,望向了窗外。
这扇窗户正对着草坪区中央的玻璃花房,一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穿着深灰色工衣的他蹲在花房角落里。
若不是他耸动的脊背和手臂,池亦扬会以为那是一个巨大的花盆。
工人蹲在地上将多余的枝叶,用一块布轻轻地聚拢在一起,再放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完成这项工作后,他缓缓站起身,用目光巡视一圈,随后脱下工作服挂在门口的一排铁钉上,打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池亦扬的身体动了动,他爬上窗户灵活地跳了出去,飞奔到了正在锁门的工人身后。
“——你好。”
工人冷不丁地颤抖了一下,他迅速转过身,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人,喘着粗气问道:“少爷,是你啊。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问小画笔的事。”
对方一脸疑惑。
“不好意思,我是说清一,她怎么不去上学呢?”
一刹那,对方的眼神从疑惑转成了高度戒备。
池亦扬温和耐心地解释道:“大叔,我看过清一的画,她很有天赋,为什么没去上学?她应该才十五六岁吧?”
工人松了一口气,开始嗫嚅起来。他的口音很重,声音也很小,池亦扬花了很大力气才弄清楚他的意思。
原来他们家里为了帮清一的妈妈治病,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卖了房子,还负债累累。高三的清一主动选择休学,放弃参加高考,随着爸爸来到池家打工,赚钱还债。
仿佛是担心对面的人怀疑清一是童工,他特意强调了一句:“清一已经十七岁了。”
“她学过画画吗?”
“以前上过一些兴趣班,她喜欢画画,但学画画太贵了,我们就没有给她继续学。”工人的刘海几乎将布满血丝的双眼完全遮盖,沧桑的声音显得像是六十岁的老人。
池亦扬点了点头,盯着玻璃花房中的一颗璀璨的稀世兰花,若有所思。工人趁着他发呆的空档,颤动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
池亦扬仍站在原地,喃喃道:“还是得上学才行。”
许久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池亦扬才回过神,惊恐地发现工人已不知去向。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就独自站在这座透明的玻璃花房前。
瞬间,池亦扬全身的毛孔竖了起来,汗水汹涌地布满脑门和后背,他剧烈喘息着,迈着艰难的步子回到了灯火辉煌的主楼。
回到卧室时,池亦扬已近虚脱,他整个身体瘫倒在床上,视线逐渐开始模糊。
手指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汗水浸湿了浓密的睫毛,模糊了双眼,他凭着直觉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我想你。
几秒种后,他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一点,删掉这三个字后重新写上:我想见你。
大汗淋漓的他,止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他用尽全力再次把对话框的字一一删除,又写上:我明天要出差了,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