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人群很多，里三层外三层。
王主任出示了工作证，从警戒线下钻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具男尸，身长一米八左右，穿着昂贵的西服，脸朝下趴着，就在离马路栏杆两三米的柏油路上，暗红色的血顺着沥青的缝隙流了几米远。
王主任脑瓜子嗡嗡作响，人群中的议论声格外刺耳：
“天呐！是白昼集团董事长和夫人！”
“不可能吧？这么有钱怎么还跳楼呢？”
“听说是女儿被人杀了——”
“灭门啊这是，太惨了！”
王主任猛地顿住了脚步，他机械地将头转向另一边，几个警察围在另一具尸体旁拍照取证，尸体躺在花坛边，头被一件衣服遮住了。
那身贵气的白色华服沾染着喷溅状的血，如一朵妖艳血红的曼殊沙华，将王主任的魂魄抽离了出去。
“主任，您怎么了？”助理小声地在一旁提醒。
呆滞的王主任回过神，揉了揉眼睛，冲着男尸走去：“干活。”
来到男尸前，助理将手套递给王主任，王主任的眼睛已经被泪水给浸透了，助理连忙抽出纸巾给他擦眼泪，“王主任，这是您朋友？”
王主任蹲下身，手指压在了男尸的颈部，冰冷无息。
他颤抖着检查男尸的头部，残忍地将专业词汇报给记录的助理：“高坠伤，脑浆迸裂，左边颅骨和颈部粉碎性骨折，眼、眼球——”
助理凑过去，按住王主任的手：“还是我来吧，主任。”
王主任默默抽出了手。
“左眼球爆裂，耳、鼻、口有大量出血……”
王主任闭着眼，听着这些冰冷的词汇，第一次违背从业道德，产生了“这一定是谋杀”的第一反应。他跟夏民天相识多年，夏民天根本就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
第75章
◎“你这是将我一军。”◎
山顶萦绕着一层浅白的雾，气温只有零下十几度，树上挂满了冰碴子。王主任嘴里哈着白气，任由干燥冰冷的风吹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凛冬与他并肩站着，脊背挺拔如松。
十米开外围了一圈保镖，不见陆参的踪影。
“颂娟更不可能自杀，她太爱自己的女儿，你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都不会丢下小夏，独自离开这个世界。”王主任吸了吸鼻子，两行泪沿着泪沟流到嘴边。
“主任，我们去那边吧。”
那时一个炎热的夏夜，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浑浑噩噩，被冷汗浸透了的王主任被助理搀扶着走到白颂娟的尸体前。
一个女警正对着花坛拍照。
王主任顺着镜头望去，呈喷溅状的血洒在橙黄的萱草上，如一夜生长出来的猩红花蕊。
“咔嚓——”
女警对着花丛中一块突出半个身位的花型木牌拍照，木牌上绘着一行黑体字：“父母俱在，谓之椿萱并茂。——《幼学琼林》”
旁光瞟见王主任的白大褂，她头也不回地，跟日常一样，吐出两句抖机灵的话：“王主任您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这位夫人刚好摔在了母亲花的边上？你说，若是她女儿看到这一幕——”
“咳咳。”
助理施力挤了挤女警的肩膀，女警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回头一看，王主任两眼淌着泪，脸色煞白，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王主任踉跄了几步，蹲伏在白颂娟身边，耳边是嘈杂的议论声，还有其他同事的交头接耳。
“男的先掉下来，再是女的——”
“隔了半分钟。”
白颂娟仰躺着，双脚自然张开，一只手搭在花坛里，还有一只手在地上向外延伸，脖子以上盖着一件男士黑色外套，想必是哪位最初到达现场的好心人给盖上的。
助理犹豫了半分钟，小心翼翼地掀开外套一角。
王主任先看到白颂娟的脸，心跳瞬间停滞了——
！！！
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双目圆睁，七窍流着血！
助理见到王主任惊恐的模样，手一抖，外套又落回了原位。
“主、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助理并不是没有解剖过尸体，只是听习惯了主任指挥，主任大失方寸，他就更加六神无主了。
静默了一分钟，王主任无力地抬了抬手，“先查高坠损伤。”
听到主任的指挥，助理便有了方向，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检查尸体。先是后脑，颅骨完全碎裂，脑浆迸出，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整个上半身脊骨粉碎，除了落到花坛里的手臂有少许刮伤，身体没有其它明显外伤。
“咦——”
助理上半身探到花坛里。
王主任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怎么了？”
“她手里有东西。”
“是什么？”
“好像是眼镜……”
王主任重复着喃喃“眼镜”二字，白颂娟不是近视眼。
助理用力将东西从白颂娟的手指里抠出来，的确是眼镜。
银色边框，镜架因为高强度震动有轻微的变形，但因为上好的金属材质，柔韧性很强，眼镜仍然完整。
助理把它递给王主任，轻率地下了个结论：“是男士的。”
“是老夏的。”王主任的白手套捏着镜架，冲着头顶的光仰起头观察，发现镜片表面有一层反光膜，有轻微的剐蹭，他没在意，将眼镜放进证物袋，搁回了证物箱。
“——等等！夏民天是近视眼？”
凛冬的一句话将王主任从那一瞬拉回了现实。
王主任怔了一下，回忆起过往，怅然若失：“对，老夏年轻就戴眼镜，后来有名了，拍照时会取下眼镜，说是戴着拍照不好看，认识他的人应该都知道这点。”
凛冬疑窦丛生，不戴眼镜拍照时因为不好看，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做个近视眼手术告别眼镜。
他同时想起上午在档案室的笔录里，慈善晚宴上，夏民天夫妻和一位青年艺术家合影时，夏民天的确有摘下眼镜的动作。
“那副眼镜当成证物提交了？”
“当然，死者身上所有东西，我们都是当成证物提交的。”王主任搓了搓脸，斜瞟了凛冬一眼，“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它一定不在档案内。我上一次调阅这份档案是在四年前，那个时候还是有的。”
凛冬闷声冷哼，这一点直接坐实了他的猜测，证物不是一次性消失的，而是隔一阵子取走一部分。
这也说明，这副眼镜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天台上，夏民天将自己戴的眼镜交给白颂娟，紧接着白颂娟也跳下去了，那给眼镜的动作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我先认识的是颂娟。”王主任垂头苦涩地笑了笑，之后很长时间没再说话。
凛冬也没问，直到一阵冷冽的风刮来，王主任打了个哆嗦，他才又开口，“却没想到临了我会给她尸检，我当时宁愿我没学法医学。”
“她的死——”凛冬欲言又止。
王主任接上话：“对我们来说，高坠尸体最难的是判断生前伤和死后伤。但在颂娟身上毫无疑问，她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伤，指缝里也没有提取到除了老夏之外的皮屑，可以断定生前是没有与人搏斗或纠缠的。”
凛冬认真听着，等着王主任的那个转折。
“但如果真的是自己跳下去，坠落的位置离大楼太近了，老夏堕楼的位置就更为合理。”王主任摊开手，无奈道：“你要知道，法医鉴证只是其中一环，剩下的环境鉴证、痕迹鉴证都不是我能左右的。”
听到这，凛冬明白了七八分。
他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现场的第三者戴着手套，趁她惊吓过度没来及反应时，将她抱起来，直接抛下了楼。
“的确存在理论上的可能，但现场第三人，也就是老夏的秘书小杜，自始至终都没靠近过天台围栏，最远也是在距离围栏一米远的位置，而且他很瘦，不可能有那么大力气……”
凛冬对于很瘦的人有没有力气这个结论不予苟同，他还是坚持认为现场第三者或者是第四者用了某种方法，将白颂娟丢下了楼。
两人关于白颂娟是不是自杀的话题讨论了近二十分钟，凛冬心里有了数。
“王主任，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这对我非常重要，如果这个案件有机会重启，您能主动申请以法医官身份出庭作证吗？”
王主任转了转眼珠，为什么四年不再翻阅这个案子的档案，只能说是有苦难言。
凛冬见他犹疑的模样，当场给他交了个底，把上午他的车子被人动手脚的事说了出来。
“上午在档案室你就被关注了，你和你的家人也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但你放心，今后你们的安全我可以保证。案子重启前，我可以先安排你们一家人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度假，你们就当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