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昼愣住了,太奶奶居然喊她昼宝,那这样的话,这杯茶更得喝了。
凛冬:“……”
他侧身想去切断夏昼的动作,却不料对方动作更快,端着茶盏,一声甜兮兮的“谢谢太奶奶”后,茶液便全部入了她的喉。
当初喝药可没这么利落。
入口香甜浓郁,夏昼的身体从内有外的舒畅,舔了舔唇角,还有些意犹未尽,当即又求了一杯。
“好喝,我还能再来一杯吗?”
沙发上坐着的三人微微怔住了,凛冬更是目瞪口呆,刚想说什么,只见太奶奶走到茶桌对面,亲自抱起茶壶,往茶盏里又倒了一杯。
“来,要多少有多少。”
夏昼双手接住,咕咚一口直接干了。
凛冬的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真的这么好喝吗?
他这个继承人还没喝过呢。
“太奶奶……”夏昼放下茶盏,上前挽住了太奶奶的胳膊,眼眶微微红了,细声呢喃:“您对我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好感动。”
“冬仔怎么才把你带来,该打。”
“……”
爷爷奶奶甩了甩脸,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老太太平日最不喜欢别人搀扶着,说这样显得自己老态龙钟。
但眼前无比亲昵的这一幕太怪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老太太的亲重孙女呢。
就算喜欢凛冬这个重孙,也不至于一上来就放弃原则吧。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佣人过来请示准备开饭了,太奶奶催促起来。
“昼宝,快扶我进去。”
夏昼笑着答应,和太奶奶手挽着手进入了屋内。
其他四人连忙跟在身后,凛冬搀扶着姨奶奶,这个动作仿佛会传染,爷爷也不由自主地挽住了奶奶,还一边哭笑不得道:“老太太这是中蛊了!”
屋内古雅洁净,书香气息浓郁。
太奶奶指点夏昼右拐,刚走到餐厅门口,便撞见正要出来的凛坚、叶钦和凛寒三人。
众人皆是一愣。
叶钦脸色忽变,拉住夏昼的手腕,刚好捏在玉佛手上,竟觉得有些烫手。
“奶奶,您看小昼这孩子刚来,还不懂规矩。”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还未介绍就喊出了“小昼”,可见凛冬在背后做了多少功夫。
太奶奶拨开叶钦搭在玉佛手上的手,中气十足道:“小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叶钦顿住,与凛坚对视一眼。
凛坚也一脸茫然。
之前其他人要搀扶,老太太还戳着金丝镶玉棍发脾气:“谁再没事乱扶我,我就用这棍子抽他!”
“昼宝,来,你坐我身边。”太奶奶拉住夏昼的手,往餐桌边走去。
凛冬扶着姨奶奶上座,随后跟一只大狼狗似的,跟到夏昼另一边坐了下来。
凛寒瞟见也没吱声,座位已然被打乱,他立刻重新安排其他长辈按座次坐下,同时吩咐佣人上菜。
一番操作下来,凛寒觉得自己表现得够绅士了,对待夏昼既没有冷着脸,但也没有很热情,尽管先前在警局逼着夏昼签订与凛冬互不来往协议时爆发了剧烈冲突,也不影响夏昼即将成为自己弟妹的事实。
佣人先是给每人端上一碗棕色的汤。
鼻间传来一股清凉油的味道,夏昼不解地看向凛冬。
凛冬喝完才解释,这是元珠岛延续了千年的习俗,岛上潮湿,原住民为了防止风湿,每天喝一碗这种草药煲的祛湿汤,舵家族入乡随俗,跟着一起喝,果然没有一人得过此病。
“不难喝,你试试。”
夏昼恍然大悟,仰头喝完,味道还能接受。
太奶奶侧头望着两个小年轻互动,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比糖还甜。”
众人都看得出太奶奶对夏昼的喜爱,凛冬更是激动不已。
他心里清楚夏昼最大的问题不是人,而是复杂的身份,一是身背滔天血债,终日想着查案与复仇。二是被李啸虎招入麾下,当了一个没有正式编制,出生入死的“情报员”,这第三重身份更难,便是并不受元珠岛原住民待见的联络人身份。
如此复杂的身份交织在一起,必然会让舵家族陷入是否接受她成为掌门人伴侣的矛盾。舵家族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元珠岛,但哪怕是大权在握的父亲,也必须尊重和考虑酋长和岛民的决定。
所以,获得太奶奶的喜欢太重要了!
别看太奶奶总是像个老小孩,但精神充沛,睿智可靠,是元珠岛年龄最大的老人,备受尊重与爱戴,堪称定海神针。
“爸,菜上齐了。”凛寒望向凛坚。
一大桌品相干净自然的菜,从外观来看很像夏国的华南菜系,以清淡为主,很符合夏昼口味。
在宣布用餐前,凛坚作为一家之主,先对夏昼表示了欢迎,但他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夏昼嗅出了一丝不太寻常的古怪信号。
“舵家族的血脉传承了上百年,恪守本分。我们从夏城退到华南省,等国家安定下来,才从华南省退潮般悉数涌出了国,去到人不生地不熟的东南亚,刚适应气候又扬帆远航,历尽千辛万苦,一路漂洋过海来到南太平洋的这座小岛……就是不想僭越国家体统和大局。”
凛坚刚强坚毅的目光震住了夏昼,夏昼头皮发麻,但仍保持着清醒的认知。
真正有权势和野心的人都喜欢隐藏自己,嘴巴越紧实越好,秘密基地越人迹罕至越好。
随着离祖国的物理距离越来越远,舵家族那颗忠诚的心也越走越远了,光靠一个又一个的联络人,怎么可能轻易栓得住这座庞然巨物。
老李的设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凛坚并不知道夏昼的想法,仍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哪怕万里之遥,我们也是祖国坚强的后盾,‘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是舵家族财富和情报网络依旧全盘服务于祖国的忠诚与决心。这一点,永不更改。”
多久没有听过凛坚说这样的话了,凛寒的眉头微微皱起,今天为什么提起这些。
同样不解的还有凛冬,父亲像是在对一个夏国使者发表忠心感言,而不是对儿媳妇的家常话。
一旁的叶钦敏锐地察觉到这段说辞的微妙,连忙站出来缓解气氛:“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菜要凉了,别让老太太饿着了。”
凛坚瞬间收起严肃的表情,摇了摇手臂:“是,我这是思乡心切,见到来自夏城的贵客,便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了在夏城居住的日子。”
“大家动筷吧。”
宣布完开席后,凛冬连忙凑到夏昼耳边,给她吃定心丸:“我爸平时不这样。”
恰恰是这句话,让夏昼的心坠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抿嘴笑了笑,提起筷子的同时转向了另一侧。
太奶奶有专人服侍着勺汤、剪菜和剔骨,令夏昼吃惊的是,太奶奶牙口很不错,吃东西细嚼慢咽,半个小时下来也吃了一盘子食物。
吃饱后精神足了,又生起了逗弄夏昼的心思。
“昼宝,我考考你,冬仔最害怕什么。”
夏昼用纸巾沾了沾唇角的汤汁,眼波流转。
“咳”,凛冬反倒如芒刺背,自己最怕什么,夏昼真的记得吗?
“下雪。”
凛冬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酥,夏昼竟然记得。
这个答案在座的都不知道,除了太奶奶。得到正确答案后,继续提问:“那最爱什么?”
从没听过凛冬说爱什么,这个问题倒是让夏昼思忖了好一会,印象最深的便是凛冬经常提起的——
“大海。”
太奶奶的手往夏昼手腕上一搭,抚摸着玉佛手,语惊四座——
“不,他最爱你。”
凛冬:“……”
众人:“……”
夏昼愣了好一会,才把头栽在太奶奶肩膀上,撒起了娇:“太奶奶取笑我……”
太奶奶让佣人取来自己的平板,晾出证据。
凛冬被凛然带回岛那几天,天天发烧,烧得迷糊时,只知道喊一句话——
“什么话?”众人伸长脖子问。
凛冬涨红了脸,想伸手去抢平板,又觉得不礼貌,只能忍着。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说梦话,而太奶奶竟然还录了音!
太奶奶的手指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不急不忙地摁下播放键。
一、二、三……
安静的几秒钟让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凛冬,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自己会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吗?
紧张之时。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呢喃声,但听不太清。
太奶奶手指动了动,将声音调到最大,梦呓愈发清晰,回荡在宽敞的餐厅内,连角落里的佣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昼宝、别、别离开我……”
半分钟的录音,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