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人又开口了。
通事在一旁重复:“他说,自己不了解大周的习俗,可能会有冒犯,这绝非他的本意。并且,他只是跟着人走了一段路,完全没有伤害到人,自己没有错误,对方说的话全是污蔑!”
“但是,对方砸的那个碗,是真的让自己受伤了。按照自己国家的习俗,需要对方赔礼道歉,还要赔钱。”
话音落下,蕃人还特地举手。
示意自己被砸到的手腕。
受伤算不上,就是被碗划了一道。
不用抹药,两天就能自愈。
县令暂时没说话,又看向小孩。
他倒有些期待,对方还能说出什么。
沈南珏各种礼节做的挑不出错,给足了县令尊重。
她道:“那位姑娘现在没伤,恰恰是我帮了你。若是簪子刺下去,真的血溅大街,此刻便不需对簿公堂,大人定然已将你抓入了大狱。”
沈南珏哼笑一声:“按照大周的习俗,我怎么也算你的救命恩人,有再造之恩。外邦人野蛮,不知礼数,可以不在乎,但是……”
话音微顿。
说到精彩的地方断掉,众人都被吊起了胃口。
但是什么?
接下来还准备说什么?
沈南珏:“但是你不能不敬大人与官家吧?”
县令想看戏,她还偏不让。
三两句话,就把人拉下了场。
沈南珏:“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若是有罪,也该是由大人判罚,按照《大周律》处置,为什么要按照你们国家的习俗赔礼道歉?”
她眯了眯眼,故意给人挖陷阱:“你既然身在大周,犯了事,自然也要按《大周律》来办。若是轻拿轻放,岂不是蕃人可以肆意妄为、无视律法了?”
一番话说完。
沈南珏朝着县令深深弯腰:“还望大人秉公办事,也好扬大周之威。”
将自己的事摘了出去,又拔高站位,难题抛给了县令。
现在是小孩和蕃人的事吗?
非也。
是大周和外国的较量。
今日的事怎么处理,大周的百姓看着,其余来做生意的蕃人也看着。
若是处理不好,往后跟踪胁迫姑娘、偷盗抢钱、拐卖孩童的事可能会更多。
你这个县令当真能坐的安稳?
再者。
若是蕃人欺负本地百姓的事传了出去,丢的可是大周的脸。
本来西夏和契丹就在北边虎视眈眈,现在竟是连东南亚和南亚的人也过来欺负了。
被这么提醒,县令忽觉得背后出了冷汗。
前段时间,宁波增了一处市舶司。
这说明,朝廷是重视与外邦贸易的。
但这种重视,是顺着蕃人为所欲为,只要买卖顺利、获得税收就行。还是要把人管好,不能生事的前提下做买卖。
一步踏错,可能就如那些盐官,不仅官位没了,脑袋也没了。
大堂很安静。
除了蕃人在喋喋不休地争吵,时不时还瞪一眼沈南珏。
除了愤怒,还有疑惑。
他怎么会连一个小孩都说不过?
说的不是好话,通事就没翻译。
开玩笑,若是惹怒了大人,自己都得被迁怒。
做通事,除了懂外邦的语言,还得学会识人看脸色。
县令摩挲着堂上的镇案,内心还在思索。
朝堂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为官多年,不像旁人那般有倚仗。
能到富庶江南为官,还是靠着手里的银子。
本想到这里大展拳脚,然而蹉跎多年,总是担心出差错。
眼看要上报政绩,这段时间正发愁呢。
不如赌一把。
心里有了考量,再开口的时候,县令便带了些胸有成竹:“可还有人要补充?”
“大……大人。”
被欺负的姑娘站了出来。
经了这么一遭,她既担心又害怕。
哪怕到了县衙,手仍旧是抖的,控制不住。
眼看有人受了自己连累,她就是心慌手抖,也要站出来。
小姑娘径直跪在地上,磕出重重的一声:“他……他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想欺负人。哪怕不愿意,还一直拉着不松手。实在无法,民女只能拔出簪子保护自己。”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滴在地上:“无奈簪子被抢走,他是当真想要杀了民女,还望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大周敬重文人,敬重官员。
然而也没有见官就要跪的习俗。
从进县衙到现在,小姑娘是第一个跪下的。
行了大礼。
也说明对方走投无路,只能选择这种方法,让人相信自己说的话。
“大人,我见到了,能帮忙作证。”
“我也能作证!”
“大人万万不可相信那蕃人的胡言乱语!”
“……”
本以为这场官司轻轻松松的就能结束。
结果蕃人竟是能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交朋友这种荒谬的理由都来了。
生怕真的让对方安然无恙走出县衙,堂外围观的人忍不住开口,都想过去作证。
一人说,其他人纷纷跟上。
显得声势浩大。
“本官知道了”,县令敲了敲桌上的镇案,发出沉闷严肃的声响:“严肃,不可破坏公堂威严。”
整个公堂,包括外面都安静了下来。
他道:“本官自会秉公处理。”
第39章
视线扫过堂下众人, 县令道:“午时左右,于状元街,蒲姓蕃人跟随赵姓姑娘, 意行不轨之事。期间被王姓、沈姓等人拦下, 图谋未得呈。”
他看向蕃人:“蒲姓商人,你可认罪?”
通事翻译的时候, 问了蕃人的姓名。
对方说了一串, 便音译了过来,按照蕃人的传统, 加了一个姓氏。
听完翻译,蕃人情绪激动, 立刻摇头。
通事传话:“他不认罪, 认为自己没有错。他认为……大人说的不对, 要求去找自己的朋友。”
县令冷哼一声。
小小一个蕃人,都敢不敬一县之长。
今天若轻拿轻放, 往后当真要无法无天了。
县令道:“既然如此, 便问问他的朋友都在哪里, 全都请过来。若有不从, 押都要把人给本官押过来。”
既然是要赌, 那就要胆子大些。
劳师动众、声势浩大, 才能将事情传出崇德县,传到知州的耳朵里。
衙役领命,得知地址后,就带着其他兄弟们出去了。
十几个人, 都配着刀。
刚才的事, 给他们长了教训。
蕃人尽是些人高马大的, 气势不能弱, 不然对方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对付这种人,不能讲道理。
力气大才是真谛。
听到这话,沈南珏心底松了口气。
一开始进县衙,县令完全没当回事,很大概率会为了减少麻烦敷衍了事,口头教训两句就把人放走。
现在看来,对方是想明白了。
肯定会严肃处理。
等待喊人的时间,县令看着这个小孩,总觉得眼熟。
这样想着,他就问出来了:“本官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沈南珏拱手作揖:“回大人,小子在清河书院读书,曾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受过大人的指点。”
这么一提,县令也想起来了。
他笑着道:“当时论辩,就觉得你口齿伶俐、冷静淡定,今日又见到了。”
这可是公堂。
对方还能将蕃人说的哑口无言,是个好苗子。
被县令大人夸奖,沈南珏面上又惊又喜,还带了两分的惶恐,表演地天衣无缝:“能得到大人的垂顾,是小子的荣幸。”
沈宽和外面的巧娘,都有些惊讶。
自家孩子,怎么还能和县令大人说上话。
这边在叙旧,蕃人不乐意了。
哪怕听不懂,他也能看出来,堂上穿官服的和这个小孩聊的开心。
当即大声嚷了起来。
实在是吵闹。
外邦人果然不知礼数。
若大周人这样做,板子早就打到对方的身上了。
县令不耐烦,镇案敲在桌上:“肃静!”
他问道:“蕃人说什么?”
通事:“蕃人说,大人和这位姓沈的小孩认识,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判案。他来之前,就知道大周官官相护,是没有公道的。”
“官官相护?”
县令给气笑了:“蕃人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在公堂上乱说话?”
官衙外面的人也纷纷笑出了声。
官官相护的情况有,瓦子里常演的一出戏,就是贪官污吏彼此庇护,最后都受到了惩罚。百姓们都知道这个词,也清楚是什么意思。
但官官相护,起码也得是两个官吧。
他们看向沈南珏。
一个穿着襕衫,年仅八岁的小孩。